第20章 预校五代旧籍
第二日天还没亮，冯希便醒了。
馆驛院中有人洒扫，竹帚刮著石地。他昨夜从魏王府回来得晚，睡下的时辰更晚。
他披衣下榻，洗了把脸，把制书取出来，又看了一遍。
著作佐郎，直集贤院，预校五代旧籍。
字不多，他却看了很久，直到冯义推门进来，才把制书重新收好。
冯义见他眼下有些青，替他理了理衣襟。
“今日头一日入馆，希儿，少说几句。”冯义压低声音，“那地方都是读书人，面上客气，真要刁难人，比州县小吏还麻烦。馆驛这边也住不长，我这两日出去看宅子，先寻个清静地方落脚。”
冯希道：“有劳五叔。”
“跟我还说这个？”冯义皱了皱眉，“我是怕你年轻，受不得他们拿话压人。”
冯希笑了笑：“五叔放心。我今日只是去办差。”
冯正坐在一旁，手里拄著杖，听了这话，抬眼看他。
“你这话，我听著不大放心。”
冯希低头整袖，没有接。
冯正哼了一声：“你现在越是客气，我越觉得有人要吃亏。”
冯义瞪了他一眼：“你也少拱火。”
冯正道：“我拱什么火？这孩子心里有数。”
冯希这才开口：“六叔说笑了。集贤院不是州县衙门，真有事，也要照院里的章程来。”
冯义听出话里还有半截，嘆了一声。
“总之头一日，別闹得太难看。”
冯希应了一声，向两位叔父行礼，隨馆驛小吏出了门。
清晨的汴梁还有寒意，街上行人不多，远处偶有车马经过，轮声贴著石路滚过去。集贤院在宫城附近，门前没有多少车马。石阶不高，门楣也旧，只是进出的人多穿青袍绿袍，手里抱著书卷文牒，脚步都放得很轻。
冯希在门前递上制书。
守门小吏验得仔细，看到他身上的素衣时，手指停了一下，隨即合上制书。
“冯官人，请。”
冯希道了声谢，跟著他入內。
院中很静。半开的窗里透出旧纸气，还有一点檀木味。几名校书郎正在抄书，笔锋落纸，细细密密。听见脚步声，有人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头。也有人看得久些，目光不算无礼，只是不亲近。
冯希没有回看。
小吏把他带到一间侧阁前，声音比方才轻了些。
“诸位官人都在里面。”
冯希入內，拱手行礼。
“下官冯希，奉制直集贤院，见过诸位。”
屋中原本有人说话，他这一礼行完，话声停了。
案后坐著四五名官员，年长的约有四十上下，年轻的也不过二十余岁。靠窗那人身形瘦长，面白无须，手里夹著一支笔。他没有立刻说话，只看了看冯希身上的素衣，又看了看他的脸。
过了片刻，他笑了一声。
“冯著作来了。”
屋里无人接话。
旁边一名年轻官员低声道：“著作佐郎是正八品，冯官人这个年纪，確是不多见。”
瘦长官员把笔搁下。
“馆阁不比外头，年纪倒是小事。冯著作昨日才受制书，今日便来了，想必是急著办差。本院旧例，可有人与你说过？”
冯希道：“尚未来得及请教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瘦长官员抬手指了指旁边一摞旧册，“既是奉命预校五代旧籍，今日便先看这些。”
小吏脸色变了一下，又很快低下头。
冯希顺著他的手看去。
那摞书並不高，最上面一册封皮残了半角，露出“清泰”二字。下面压著几张旧签，有“天福”，也有“乾祐”。纸色深浅不同，装订也不一样，有的线脚新些，有的已经发毛。中间还夹著几页残纸，露出半截硃批，看不清是起居注，还是后来补抄的杂录。
冯希走过去，先没有翻书，只伸手轻轻按住最上面那一册。
纸页受潮多年，指下微微发软。
屋里没人催他。
可越是不催，越显得这摞旧册不是隨手取来的。
冯希看了一眼那摞书，神色没有变化。
“敢问前辈，这些旧籍要校到何等地步？”
瘦长官员道：“官家既命冯著作预校五代旧籍，自然以正误为先。也不用急著誊正，先把讹脱、避讳、年號错处標出来。冯著作既能在御前谈令祖冯道，想来五代旧事烂熟於胸，这点小事，难不倒你。”
屋中有人垂下眼，像是没有听见。
冯希已经明白了。
这不是单纯刁难。对方是把“冯道”二字摆到他案前。若他推辞，便是名不副实。若他急著下笔，又容易在五代旧帐里踩进坑中。到时候只需一句“冯氏子为祖父曲笔”，便足以让他在馆阁里顏面尽失。
冯希拱手道：“还未请教前辈名讳。”
瘦长官员淡淡道：“校书郎卢承礼。”
冯希点头。
“卢先生。”
卢承礼眉头微皱。
他官位未必高过冯希多少，可他身为范阳卢氏嫡脉，在集贤院里资歷颇深。冯希一口一个先生，听著恭敬，却把他放到了授业指点的位置上。
冯希走到案前，翻开最上面一卷，只看了数行，便道：“这卷不能先校。”
卢承礼笑意更淡。
“为何？”
冯希道：“此卷是后汉旧录，抄本不全，前后又夹著后晋年號。若先从此卷下手，只能见字改字。校出来也只是工匠活，不是史笔。”
屋中有人抬起头。
卢承礼道：“冯著作嫌这活粗？”
“不是嫌粗，是怕误事。”冯希语气平稳，“五代旧籍最难处，不在字句，而在名分。后唐承梁，后晋事契丹，后汉继晋，郭周又受汉禪。各朝修书，各有自己的说法。若不先定义例，便急著改字补文，今日改的是一字，明日乱的便可能是一朝名分。”
卢承礼看著他。
“那依冯著作之见，该如何？”
冯希没有立刻答，而是把那捲书合上，又取过旁边几册，一一摆开。
“先分三类。其一，实录残本，只校年月、人名、官称，不轻动褒贬。其二，私家杂记，只录可证之事，凡涉怨望、夸饰处，旁註出处，不入正文。其三，旧臣行状，多有自饰之辞，却也能见当时人心，应与实录互证，不可一概弃之。”
卢承礼道：“这些话说起来容易。真落到笔下，谁来定取捨？”
冯希看著他，语气仍旧恭敬。
“自然是诸位前辈定。下官初入馆阁，不敢越俎代庖。只是卢先生既让下官先看这些，下官便斗胆说几句浅见。若说错了，请先生教我。”
这一句把卢承礼推到了眾人面前。
方才是他要指点新人的规矩，如今冯希开口请教，他若真能压住，自然威风更盛。若答不上来，就不是冯希不懂规矩，而是他这个“先生”接不住话。
卢承礼指尖在案上一顿。
“你说五代旧籍难在名分，那你倒说说，后晋事契丹，该如何下笔？”
屋中空气顿时一紧。
馆驛院中有人洒扫，竹帚刮著石地。他昨夜从魏王府回来得晚，睡下的时辰更晚。
他披衣下榻，洗了把脸，把制书取出来，又看了一遍。
著作佐郎，直集贤院，预校五代旧籍。
字不多，他却看了很久，直到冯义推门进来，才把制书重新收好。
冯义见他眼下有些青，替他理了理衣襟。
“今日头一日入馆，希儿，少说几句。”冯义压低声音，“那地方都是读书人，面上客气，真要刁难人，比州县小吏还麻烦。馆驛这边也住不长，我这两日出去看宅子，先寻个清静地方落脚。”
冯希道：“有劳五叔。”
“跟我还说这个？”冯义皱了皱眉，“我是怕你年轻，受不得他们拿话压人。”
冯希笑了笑：“五叔放心。我今日只是去办差。”
冯正坐在一旁，手里拄著杖，听了这话，抬眼看他。
“你这话，我听著不大放心。”
冯希低头整袖，没有接。
冯正哼了一声：“你现在越是客气，我越觉得有人要吃亏。”
冯义瞪了他一眼：“你也少拱火。”
冯正道：“我拱什么火？这孩子心里有数。”
冯希这才开口：“六叔说笑了。集贤院不是州县衙门，真有事，也要照院里的章程来。”
冯义听出话里还有半截，嘆了一声。
“总之头一日，別闹得太难看。”
冯希应了一声，向两位叔父行礼，隨馆驛小吏出了门。
清晨的汴梁还有寒意，街上行人不多，远处偶有车马经过，轮声贴著石路滚过去。集贤院在宫城附近，门前没有多少车马。石阶不高，门楣也旧，只是进出的人多穿青袍绿袍，手里抱著书卷文牒，脚步都放得很轻。
冯希在门前递上制书。
守门小吏验得仔细，看到他身上的素衣时，手指停了一下，隨即合上制书。
“冯官人，请。”
冯希道了声谢，跟著他入內。
院中很静。半开的窗里透出旧纸气，还有一点檀木味。几名校书郎正在抄书，笔锋落纸，细细密密。听见脚步声，有人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头。也有人看得久些，目光不算无礼，只是不亲近。
冯希没有回看。
小吏把他带到一间侧阁前，声音比方才轻了些。
“诸位官人都在里面。”
冯希入內，拱手行礼。
“下官冯希，奉制直集贤院，见过诸位。”
屋中原本有人说话，他这一礼行完，话声停了。
案后坐著四五名官员，年长的约有四十上下，年轻的也不过二十余岁。靠窗那人身形瘦长，面白无须，手里夹著一支笔。他没有立刻说话，只看了看冯希身上的素衣，又看了看他的脸。
过了片刻，他笑了一声。
“冯著作来了。”
屋里无人接话。
旁边一名年轻官员低声道：“著作佐郎是正八品，冯官人这个年纪，確是不多见。”
瘦长官员把笔搁下。
“馆阁不比外头，年纪倒是小事。冯著作昨日才受制书，今日便来了，想必是急著办差。本院旧例，可有人与你说过？”
冯希道：“尚未来得及请教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瘦长官员抬手指了指旁边一摞旧册，“既是奉命预校五代旧籍，今日便先看这些。”
小吏脸色变了一下，又很快低下头。
冯希顺著他的手看去。
那摞书並不高，最上面一册封皮残了半角，露出“清泰”二字。下面压著几张旧签，有“天福”，也有“乾祐”。纸色深浅不同，装订也不一样，有的线脚新些，有的已经发毛。中间还夹著几页残纸，露出半截硃批，看不清是起居注，还是后来补抄的杂录。
冯希走过去，先没有翻书，只伸手轻轻按住最上面那一册。
纸页受潮多年，指下微微发软。
屋里没人催他。
可越是不催，越显得这摞旧册不是隨手取来的。
冯希看了一眼那摞书，神色没有变化。
“敢问前辈，这些旧籍要校到何等地步？”
瘦长官员道：“官家既命冯著作预校五代旧籍，自然以正误为先。也不用急著誊正，先把讹脱、避讳、年號错处標出来。冯著作既能在御前谈令祖冯道，想来五代旧事烂熟於胸，这点小事，难不倒你。”
屋中有人垂下眼，像是没有听见。
冯希已经明白了。
这不是单纯刁难。对方是把“冯道”二字摆到他案前。若他推辞，便是名不副实。若他急著下笔，又容易在五代旧帐里踩进坑中。到时候只需一句“冯氏子为祖父曲笔”，便足以让他在馆阁里顏面尽失。
冯希拱手道：“还未请教前辈名讳。”
瘦长官员淡淡道：“校书郎卢承礼。”
冯希点头。
“卢先生。”
卢承礼眉头微皱。
他官位未必高过冯希多少，可他身为范阳卢氏嫡脉，在集贤院里资歷颇深。冯希一口一个先生，听著恭敬，却把他放到了授业指点的位置上。
冯希走到案前，翻开最上面一卷，只看了数行，便道：“这卷不能先校。”
卢承礼笑意更淡。
“为何？”
冯希道：“此卷是后汉旧录，抄本不全，前后又夹著后晋年號。若先从此卷下手，只能见字改字。校出来也只是工匠活，不是史笔。”
屋中有人抬起头。
卢承礼道：“冯著作嫌这活粗？”
“不是嫌粗，是怕误事。”冯希语气平稳，“五代旧籍最难处，不在字句，而在名分。后唐承梁，后晋事契丹，后汉继晋，郭周又受汉禪。各朝修书，各有自己的说法。若不先定义例，便急著改字补文，今日改的是一字，明日乱的便可能是一朝名分。”
卢承礼看著他。
“那依冯著作之见，该如何？”
冯希没有立刻答，而是把那捲书合上，又取过旁边几册，一一摆开。
“先分三类。其一，实录残本，只校年月、人名、官称，不轻动褒贬。其二，私家杂记，只录可证之事，凡涉怨望、夸饰处，旁註出处，不入正文。其三，旧臣行状，多有自饰之辞，却也能见当时人心，应与实录互证，不可一概弃之。”
卢承礼道：“这些话说起来容易。真落到笔下，谁来定取捨？”
冯希看著他，语气仍旧恭敬。
“自然是诸位前辈定。下官初入馆阁，不敢越俎代庖。只是卢先生既让下官先看这些，下官便斗胆说几句浅见。若说错了，请先生教我。”
这一句把卢承礼推到了眾人面前。
方才是他要指点新人的规矩，如今冯希开口请教，他若真能压住，自然威风更盛。若答不上来，就不是冯希不懂规矩，而是他这个“先生”接不住话。
卢承礼指尖在案上一顿。
“你说五代旧籍难在名分，那你倒说说，后晋事契丹，该如何下笔？”
屋中空气顿时一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