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少女的倔强
  符怀庆替父亲换了盏热茶。
  “可用。”
  符彦卿看了她一眼。
  “方才说了半日,你就给他两个字?”
  “若只论今日,自然是可用。”
  符彦卿眉梢微动。
  “只论今日?”
  符怀庆手指在盏边停了停,像是斟酌了片刻,才道:“若真遇著事,也可托一托。”
  符彦卿看著她,眼里渐渐有了笑。
  “这话可不能隨口说。”
  符怀庆耳根微热,却没有躲开父亲的目光。
  “父亲既问到这里,女儿总不能拿场面话搪塞。他不是轻浮之辈,也不是只会討巧。他知道自己要什么,说话又留得住分寸。青枝平日最怕生,今晚却肯替他说两句话,只这一点,便不能小看。”
  符彦卿笑意淡了些,端起茶盏,却没有立刻喝。
  “旁人看中他的才学,我看见的却是一桩麻烦。”
  符怀庆听出父亲话里另有一层意思。
  “父亲是说,他已经碍了赵普的眼?”
  “赵普只是其中一个。”符彦卿道,“冯希根基太浅,锋芒又露得太早。这样的人,脚下还没站稳时,最容易被人推下去。可一旦真让他站住了,旁人再想压他,也就难了。”
  符怀庆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若真等他站稳了,符家再结这份善缘,也就晚了。”
  符彦卿看了她一眼。
  这一眼里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满意。
  “你倒看得明白。”
  他放下茶盏,语气缓了些。
  “官家让他直集贤院,预校五代旧籍,不是单给他一张冷板凳。冯道这个名字,朝中许多人不愿提。官家偏让冯希去碰,就是要看他有没有胆子落笔,也要看他知不知道这一笔该轻该重。”
  符怀庆道:“写得好,冯家能借朝廷洗去几分旧名。写不好,他往后便只能守著馆阁旧卷,被人慢慢忘了。”
  “所以他怕。”符彦卿道,“他今日那句怕坐冷板凳,是真话。冯氏旧名再厚,也经不起一日一日地磨。”
  符怀庆想起冯希离开时的神情,低声道:“他不肯只做一个馆阁閒人。”
  “不错。”符彦卿手指在案上轻轻一敲,“大宋迟早要动后蜀。蜀道艰险,军中自有能披甲开路的人。可兵锋到处,未必人人都肯束手。”
  符怀庆听到这里,已明白了几分。
  “父亲的意思,是想让他借蜀事出头?”
  符彦卿道:“他如今只是著作佐郎,还没资格替朝廷定大计。可用兵之前,总要有人看地理,问人心,写檄文,擬詔令。后蜀君臣安逸久了,未必人人都愿替孟氏陪葬。冯希的口才用得上,他的出身,也用得上。”
  符怀庆微微一怔。
  冯道这两个字,京中人多半避之不及,到了父亲口中,竟也成了用处。
  符彦卿看出她的疑惑,道:“冯道歷仕数朝,骂名不轻,可世人骂他的地方,到了蜀中未必全是坏处。蜀中士人听惯了忠义名节,真到刀兵临头,最想听的,未必还是这些。冯希若能把保家全族四个字说透,比寻常之臣更有用。”
  符怀庆想了想,眉心轻轻蹙起。
  符怀庆想了想,低声道:“父亲若真让这话传到御前,赵相公那边,只怕不会坐视。”
  “他自然不会坐视。”符彦卿冷笑了一声,“赵普最忌讳的,就是有人不经他的手入局。冯希若只做馆阁閒人,他未必放在眼里。可冯希若借蜀事立住脚,往后便未必肯低头听他摆布。可官家要平的是天下,不能事事都看中书的脸色。”
  说到这里,他声音低了些。
  “天下若真一统,武人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。”
  符怀庆抬眼看向父亲。
  符彦卿神色平静。
  “老夫见过太多节度使。”符彦卿声音低了些,“今日还在帐中分肉,明日便敢拥兵观望。官家若平了后蜀,再取南唐、北汉,天下兵权迟早要收回御前。到那时,给你虚衔、宅第、岁赐,未必是亏待,肯让你安稳老去,已是恩典。”
  符怀庆听到这里,心里微微一动。
  “父亲是想让符家子弟,也早些离军中远一点?”
  “不是离军中远一点,是別只认得军中那点出息。”符彦卿道,“明日我便让几个不成器的子侄去集贤院附近读书。先让他们见见世面,別整日以为会骑马、会拉弓,便能保符家三代富贵。往后的朝堂,能说上话的人,未必还佩刀。”
  书房里静了片刻。
  灯芯轻轻爆了一声。
  符彦卿没有立刻再说,只看著案上那盏茶。茶气淡了,他才慢慢开口。
  “你既看得这样清楚,有些话,为父也不必说得太明白了。”
  符怀庆手指微微收紧。
  她当然听懂了。
  冯希可不可用,是魏王府的事。冯希可不可託付,便是她自己的事。
  符彦卿抬眼看她。
  “为父再问你一遍,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?”
  符怀庆沉默片刻,没有急著答。
  有些话,她说得太轻,便像女儿家的私心;说得太重,又像替自己定了终身。她心里明白父亲在问什么,也明白自己不能只凭今晚这一面便点头。
  她迎著父亲的目光,轻声道:“他现在还不够格。”
  符彦卿一怔,隨即笑了。
  “方才还说可託事,这会儿又嫌人不够格了?”
  “正因为看得上,才不能急。”符怀庆道,“他如今只是入了官家眼,还没有真正立功。冯家有旧名,却无实势。魏王府若此时与他太近,外人只会说冯希攀附武门,也会说符家借冯氏往馆阁里伸手。两边都不好看。”
  符彦卿眼中笑意更深。
  “那依你看,要等到什么时候?”
  “等他在蜀事上真有一笔功劳。”
  符彦卿看了她半晌,缓缓点头。
  “好。”
  他放下茶盏,像是终於把一件事定下。
  “那便先替他扬一扬名。老夫不会替他求官,可军中旧將、朝中故人,总有几句话能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。官家若本就想用他,自然会顺势推一把。”
  符怀庆明白,父亲不是要把冯希硬推上去,只是替他把台阶铺到御前。至於走不走得上去,还要看冯希自己的本事。
  符彦卿看向门外。
  夜风过廊,灯影轻轻晃了一下。
  “明日让青枝去一趟,告诉冯希,符家子侄后日过去。读什么书,怎么读,让他自己拿主意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又道:“若他连几个顽劣子弟都压不住,蜀事也不必沾了。”
  符怀庆忍不住笑了。
  “父亲说是不替他求官,倒也没少给他出难题。”
  “人还没成器,自然要多看几回。”符彦卿道,“聪明人老夫见得多了,真遇著事,还能不能稳住,才见本色。”
  符怀庆起身行礼。
  “女儿明白。”
  她走到门边时,符彦卿又叫住她。
  “怀庆。”
  符怀庆停步。
  符彦卿看著她,声音比方才低了些。
  “为父看人,先看可不可用。可到了你这里,就不能只看可不可用了。”
  符怀庆垂下眼,片刻后轻轻一笑。
  “父亲放心。女儿不是拿一时欢喜赌终身。”
  她抬起头,眼中带著一点少女的倔强。
  “再说,女儿看人,未必比父亲差。”
  符彦卿望著她,终於笑了一声。
  “去吧。”
  符怀庆福了一礼,转身出了书房。
  门外夜色正深,她走出几步,才觉耳根的热意还没有退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