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:速杀邹云
  青铜兽首灯台的火苗,被穿堂风撕扯得忽明忽暗。
  嬴政的轮廓在玄色垂帘上投出巨大阴影,好似不可侵犯的庞然大物。
  扶苏侍立在下,喉结微动,欲言又止的神情在摇曳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  “说吧,又有什么事?”
  贏政瞥了一眼扶苏,目光重新落回到竹简上。
  “若是些许小事,那就不要说出来了。”
  事实上,在扶苏踏出府门之前,嬴政就已知晓他此行的目的。
  所以这后半句的警告,是他特意加上的。
  希望素来聪慧的扶苏,能如同往常般识趣一些,不要再提上諫的事情。
  只可惜,这一次,扶苏却不愿再当个聪明人。
  扶苏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,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郑重道:
  “臣奏请陛下,速杀方士邹云!”
  朗朗之声,刺穿大殿的寂静。
  言毕,扶苏再次弯腰俯首,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揖礼。
  因此,他自然也错过了嬴政眼中那瞬间凝聚,宛如寒冰的失望。
  “啪——!”
  刺耳的脆响撕裂寂静。
  嬴政手中竹简砸落在扶苏脚边,破裂的竹片四散飞溅,撞击声於大殿中迴响。
  看著下方沉默不语,用无声表达反抗的儿子,他脸色铁青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  也许是因为方士的接连欺骗,也许是出於对死亡的担忧,也许是恼怒扶苏的不识趣,又也许是厌恶他看不清自己这番举动的深层缘由。
  总之,嬴政出离的愤怒了。
  这怒火来势汹汹,衝垮他小心维护的心理防线,爆发出来。
  “陛下...父亲......”
  没有理会那几乎要將自己吞噬的帝王之怒,扶苏缓缓直起身,嘴角竟牵起一丝惨澹的笑意。
  “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道理,一个英明的王上,会將自己个人的欲望,凌驾在国家的兴衰安危之上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。
  “这不是圣王的德行!”
  “这——!”
  嬴政猛得站起来,就像一头威武的雄狮,几步便逼至扶苏面前,阴影瞬间笼罩这位年轻的公子。
  “这就是你跟著淳于越,学会的儒家道理吗?!!”
  他的咆哮如同惊雷,震得殿樑上的微尘簌簌落下。
  那双燃烧怒火的眼睛,死死注视著他。
  贏政並不反感扶苏的仁慈,甚至他还乐得见到扶苏能有这份仁善。
  可身为一个帝王,只有仁善,是无法镇住朝堂上那些贪婪的群臣,无法威慑暗地里密谋的六国公室。
  所以贏政对於扶苏的所有不满,说到底还是那句:子不类父。
  扶苏的表现,无法让贏政认同他能守住这奋六世余烈的江山,无法安心的將这万世基业放手给他。
  『可再立储君,自己的身体却又......若是能再多活十年便好。』
  『长生......兵解......神药......真有可行之法吗?』
  贏政的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颓然。
  下一秒,看著眼前倔强的扶苏,他所有的虚弱都一扫而空。
  贏政怒目圆睁,从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的,低声挤出一句话。
  “扶苏,你要给朕记住!!”
  近在咫尺的距离,让扶苏能清晰的感知到,嬴政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杀意。
  这一刻,在他面前的不再是他的父亲,而是这天下的君主。
  “只要朕还活著,这大秦的皇帝就是朕。这天下,还轮不到你做主。”
  这句话,如同一把利刃,狠狠扎进扶苏心里。
  他抬起头看著父亲,那双深不见底的瞳孔里藏著怀疑,狂怒,失望...以及......毫不掩饰的杀意。
  扶苏怔怔的望著眼前这位,既熟悉又陌生的陛下!
  他翕动了一下嘴唇,千言万语堵在喉头,最后只在嘴角,牵起一个悽惨的苦笑。
  这一刻,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。
  但,扶苏却並没有如往常般,顺从低下头,而是死死盯著身前的父亲。
  两双同样倔强的眼睛,就这样僵持在那里,没有一个人愿意低头。
  时间仿佛凝固,空气静得可怕。
  静得能听到彼此激烈的心跳,听到彼此粗重的喘息,以及代表父子间温情就此断裂的声音。
  “滚吧......”
  良久,嬴政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,缓缓收起那择人而噬的姿態,只漠然地俯视著扶苏。
  “滚得远远的,再也不要让朕看见你!”
  扶苏的回答机械而平板,他面无表情,依足礼数朝那象徵著皇权的御座方向再次深深一揖。
  “诺!”
  隨即决绝转身,背对著他的父亲、他的皇帝。
  一步,一步......
  踏著碎裂的竹简残片,走出了这座吞噬父子温情的冰冷宫殿。
  嬴政的目光紧隨那个挺直却孤绝的背影,注视那道身影逐渐远去。
  一时间,他忽然有些后悔了,他想叫住扶苏,想如同寻常人家的父子般和他好好聊聊天,而不是没完没了的爭吵。
  可到最后,那句挽留也没能说出口。
  他只是沉默的佇立在原地,直到再也见不到扶苏的身影!
  “吱——”
  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,隔绝了內外两个世界。
  “咳...咳咳.......”
  嬴政痛苦的佝僂起身体,他一只手死死抓著木案边缘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  鲜红的血丝,夹杂著零星泪水,伴隨著咳嗽声洒落在地面。
  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不远处的赵高,见到这一幕,脸上的平静瞬间被惊惶取代。
  他一个箭步抢上前,动作熟练地从袖中取出玉瓶,倒出两粒乌黑的药丸,小心翼翼地餵入嬴政口中。
  做完这一切,赵高迅速抬头。
  那双平日里总是低垂,显得恭顺无比的眼睛,瞬间变得锐利,冰冷目光无声扫过身后內侍。
  內侍心领神会,立刻深深躬身,脚步急促而无声地倒退著离开大殿。
  咸阳宫外,沉浸在失落中离去的扶苏一行人缓缓离去。
  与此同时,另一行人步履匆匆地从侧道赶来,为首之人正是满脸疑惑兴奋的公子胡亥。
  两拨人马,在象徵著帝国权力核心的宫门前,就这样擦肩而过。
  “嗡——”
  沉重的宫殿大门,在身后缓缓合拢。
  方才殿內的冰冷话语,还縈绕在扶苏耳边。
  他步履虚浮,眉角写满阴霾,似乎再也维持不住那挺直的脊樑。
  “公子?!!”
  饱含忧虑的低唤,將扶苏从悲伤中拽了出来,他缓缓抬起头,视线聚焦到蒙毅关切的瞳孔。
  “方才......殿內究竟发生了什么?”
  蒙毅紧锁眉头,忧心忡忡的注视著,从宫殿里出来就神色恍惚的扶苏。
  而这声呼唤,也短暂拉回扶苏的思绪。
  “哦,是蒙將军啊。”
  扶苏强撑起一抹微笑,对蒙毅頷首,示意自己没事,不过並没有回应他的问题。
  “没什么,只是这次,可能要连累將军了。”扶苏对著蒙毅歉意道。
  他心如明镜,自然也知道这次冒然上諫,必定会触怒贏政。
  作为同行之人的蒙毅,也必然也会受到贏政的处罚。
  “公子言重了。”
  蒙毅目光如炬,沉稳如山。
  他既没有追问刚才的事情,也不戳破这强装的镇定,只是接著询问道:
  “如今,我们应该去往何方?”
  那低沉而有力的声音,恰到好处的为扶苏指引方向,让他摆脱低迷。
  “何方......?”
  扶苏的目光越过蒙毅,投向远处天幕。
  他沉默片刻,最终口中缓缓吐出一个地址:“仙人观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