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:公子扶苏
  就在邹云於斗室闭门造车,石公翻书埋头编纂,嬴政忍受病痛在咸阳宫苦苦煎熬之时。
  位於咸阳城另一处的公子扶苏,以及他的亲信门客们,也听闻了章台殿上的这齣好戏。
  “啪!”
  一声轻响,扶苏將手中竹简,重重拍在木案上,眼中满是怒火。
  “这些该死的骗子,又要耍什么把戏!”
  早在陛下开始寻仙问道之后,扶苏就对这群方士怀有不满。
  隨后,徐福耗费巨资,劳民伤財修建庞大寻仙船队,东渡瀛洲却无功而返。
  让扶苏心中的偏见更是达到顶点,认为这就是一群骗子。
  好不容易,这次卢生和侯生携款潜逃,引发父皇的怒火后,准备坑杀这些骗人的方士。
  虽然手段確实过於苛刻,但至少陛下也做出改变,兴许以后不再为了虚无縹緲的长生,进行无谓的荒唐之举。
  结果,却突然又冒出个兵解之术,这怎么能不让他勃然大怒?
  想到这里,扶苏再也无法安坐,他立刻下令召集所有士族门客。
  片刻之后。
  高堂上,扶苏端坐首位,目光扫过台下形色各异的眾人,在一个魁梧身影上稍作停顿,便凝重开口。
  “我欲劝阻陛下,不要听从方士那套兵解之术。且方士邹云当速杀之,诸位觉得如何?”
  此话一出,眾人都面面相覷,脸上写满震惊。
  因为这句话,实在不像是,能从那位素来仁德宽厚的扶苏口中说出的。
  惊愕过后,门客们纷纷躬身作揖,恳切出言劝阻。
  “君上,向来以仁义著称,今日又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言论,这让天下之人又如何看待你呢?”
  扶苏却悲嘆道:
  “我曾经听闻,对个人的仁慈,不过是寻常的品德。对天下苍生和社稷安危的仁义,才是真正值得称讚的。”
  “今日,我愿为了国家的未来,而放弃个人的仁德。”
  “诸位,是要阻拦我吗?”
  他收回目光,眼神骤然变得坚定,一字一句都掷地有声。
  两旁的门客,对视一眼,都读懂了扶苏眼中,那份不容动摇的决心和担当。
  既然如此,他们自然不再反驳,而是齐声应和道:“公子仁德!”
  至於帝国上卿蒙毅,则安静的看著这场戏码,並没有对扶苏的言行发表意见。
  既然下定决心,扶苏也不耽搁,立刻派驭者安排马车。
  路上,蒙毅与扶苏並肩坐在车上,却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  好似此次行程,不是臣子冒著触怒皇帝陛下的风险上諫,只是儿子回家同自己的父亲閒谈。
  严格来说,作为辅佐扶苏的盟友,蒙毅是应该劝阻扶苏的这次行动。
  但蒙毅看向身旁,阳光在扶苏平静的脸上,投射出分明光影,他在心中微微嘆息,隨后突然开口了:
  “公子,此番执意上諫......当真不是为了令师吗?”
  淳于越。
  这个名字,瞬间刺痛了扶苏的心。
  那个笑起来很温和的长者,本已经离职还乡,归隱田园,彻底脱离了咸阳这个权利的漩涡。
  此后惟愿著书授徒,颐养天年!
  但为了保护,反对焚书而惹恼皇帝的弟子扶苏,他竟毅然再度上书。最后触怒陛下,为了心中理想,慷慨赴死。
  蒙毅还清楚的记得,他死的那一天,公子一个人躲在房间,待了很久很久。
  也是从那时开始,这对父子之间开始愈发疏远。
  蒙毅在心中无声的嘆息,虽然清楚的知道,此次相见,只怕如同火上浇油,会让他们爆发更大的矛盾。
  甚至可能会,令这对父子之间本就紧绷的弦,彻底断裂!!
  但看著始终一言不发,嘴唇紧抿的扶苏,他喉咙滚动,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。
  去往宫內的路程很长,长到有些人一辈子都无法抵达。
  可去往宫內的路程又很短,短到两人还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之中,他们就已经抵达那座,象徵著无上权力的大殿之外,静候陛下召见。
  冰冷的殿宇阴影,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,將他们笼罩。
  现在巨兽张开大嘴,等待著扶苏自投罗网!!!
  “扶苏公子,陛下让您...独自覲见。”
  拉开殿门,赵高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蒙毅,隨后快步走了出来,恭敬的指引扶苏往里走。
  没有去看身旁諂媚的赵高,也没有在意蒙毅担忧的目光,扶苏就这样挺直背脊,缓缓走进幽深的宫殿。
  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,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  是时候变成这样的呢?
  扶苏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內熟悉的陈设,一切都似乎与记忆中重叠。
  还记得那时候,自己並不觉得这里有多冷。
  阳光洒在大殿上,照得人暖洋洋的。扶苏每日最期盼的,便是被母亲温柔的手牵著走进这里,去覲见威严的父亲。
  父亲虽然不常展露笑容,但扶苏总能从他深邃的眉眼中,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和期许。
  那大概是自己,最快乐的时光了。
  但是现在,那大殿上高坐的,只是自己的陛下。
  “臣扶苏,叩见陛下!”
  无声的压迫瀰漫整个殿宇,扶苏毕恭毕敬,弯腰俯首长揖,动作一丝不苟,让人挑不出毛病。
  『是什么时候开始,变成这样的呢?』
  嬴政没有说话,仍然注视著手中的竹简,仿佛未曾察觉殿內多了一个人。
  扶苏也不起身,维持著行礼的姿势,纹丝不动。
  空旷的大殿內,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,这对父子君臣就这样无声的对峙著。
  “起来吧!”
  良久,嬴政才终於放下手中竹简,缓缓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  “谢陛下!”
  扶苏依言起身,在他抬眼的瞬间,嬴政的目光恰好落在扶苏充满朝气的脸庞上。
  深邃的瞳孔,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。
  那其中夹杂著期待,沉淀著无奈,更翻涌著厌恶......甚至,还隱隱透露出一缕若有若无的杀意!
  没错,嬴政是真的想过杀掉扶苏。
  当寄以厚望的儿子一天天长大,光芒渐盛,而反观自己却日薄西山,清晰的感知到自己在一天天死去。
  这种感觉对於一个掌控天下的帝王来说,简直就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折磨。
  他相信以扶苏的聪慧,必然看懂了自己眼中的杀意。
  也就是从那时起,嬴政开始疏远扶苏。
  残存的理智控制他,让他刻意忽视关於扶苏的一切,並將深得信任的蒙氏兄弟,放到扶苏身边。
  至於这份无处安放的恐惧,则被他转身加倍投入到,对於长生的狂热追求当中。
  扶苏自然读懂了这份默契,他选择了退避,刻意避免出现在自己面前,让彼此维持一种脆弱的平衡。
  『那么,为什么?为什么你今日偏偏要打破这份默契,执意要来触怒朕?』
  嬴政的目光如同鹰隼般,牢牢钉在扶苏身上,年轻躯体散发的蓬勃生命力,刺痛了他衰老的神经。
  暴虐在嬴政眼中一闪即逝,那张脸瞬间又恢復波澜不惊的冷漠神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