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第三个主任,也没睡成
  唐振东到急诊时,衬衫下摆还没塞进裤子里。
  他人刚过自动门,声音先到了:“谁说等不到我慢慢走过来?”
  抢救室里没人接茬。
  许德胜躺在床上,脸色灰得像抹了层水泥。赵护士一手扶氧气面罩,一手盯著监护仪,旁边年轻护士把签字板递给家属,声音快得像在抢时间。
  “这是急诊冠脉介入知情同意,医生已经告知风险,您这里签名。”
  许德胜的儿子握著笔,手抖得写不直:“刚才还说胃病,怎么一下就要做手术?”
  唐振东一把拿过心电图,扫了一眼。
  “谁跟你说只是胃病?”
  儿子下意识看向周凯。
  周凯脸色难看。
  唐振东没时间追究,指著心电图说:“下壁心梗,隨时恶性心律失常。你可以问,但別拖。风险和时间我都会写清楚,耽误的是开通血管的时间。”
  这话够硬。
  许德胜的儿子被嚇得笔尖一抖,直接签了。
  病人被推往导管室。
  路上,许德胜还在含糊地说:“我不做,我胃……”
  唐振东弯腰冲他喊:“老许,胃的事以后再管,你现在心臟堵了。想回家关煤气,就先把这条血管通了。”
  老人睁开眼,看著他半秒,终於不挣了。
  导管室门关上。
  林野站在门外,肩膀靠著墙,小腿这才一阵阵发酸。
  两天三台急诊。
  心臟大血管外科、神经外科、心內科,三个科的主任都被他叫醒过。
  全是主任。
  赵护士从旁边递给他一瓶水:“喝吧,別一会儿又低血糖。”
  林野接过:“谢谢。”
  赵护士看著导管室门:“你小子这班排得,不像夜班,像主任叫醒测试。”
  林野刚喝进去一口水,差点呛住。
  半个小时后,唐振东从导管室出来,手套还没摘。
  “右冠闭了,已经开通。”
  许德胜的儿子当场腿一软,扶住墙:“开通了?那我爸……”
  “暂时稳住了。”唐振东瞪他,“以后再把胸闷当胃病,先给自己买个血压计,省得来医院吵。”
  儿子连连点头。
  唐振东转身看向急诊几个人,目光最后落在林野身上。
  “你叫林野?”
  “是。”
  “规培生?”
  “是。”
  唐振东的眉毛拧起来:“你们急诊现在什么规矩?规培生直接给主任打电话?”
  周凯像是终於抓到机会,立刻说:“唐主任,当时我也在,只是林野比较急……”
  “你也在?”唐振东看向他,“那为什么不是你打?”
  周凯喉咙像被堵住。
  他手里的病歷夹还没合上。
  心电图是他看见的。
  许德胜血压往下掉的时候,他也站在床边。
  真要追流程,谁都不能把自己说成只是路过。
  林野看了他一眼,没有补刀。
  导管室的红灯还亮著。
  许德胜躺在里面,血管刚被开通。
  这时候再爭谁更体面,声音都会显得难听。
  周凯被噎住。
  唐振东把心电图拍在桌上:“这么清楚的st段抬高,別告诉我你要等肌钙蛋白。等出来,人都凉半截了。”
  周凯脸色涨红。
  办公室门口,急诊主任秦海走了进来。
  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,手里还拿著那只保温杯。
  “唐主任,火別都冲我科里发。”
  唐振东冷哼:“我冲谁发?你们科的规培生这两天叫醒三个主任,市一院电话费都要涨。”
  秦海把保温杯放下,语气淡淡的:“人救回来了。”
  唐振东看他。
  “夹层、颅內血肿、心梗。”秦海掰著手指数,“三个病人,一个进了重症监护室,一个做完神经外科手术,一个在导管室开通血管。你要骂流程,我听著。你要骂他乱来,得先把心电图、主动脉cta和颅脑ct片子骂一遍。”
  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
  林野手里的水瓶被捏得咔了一声。
  秦海站在他前面,没回头。
  林野看向秦海。
  秦海没看他,只继续说:“当然,规矩也要立。以后林野夜班,不允许单独顶在前面。所有高危病例,必须同步上级和科主任。”
  唐振东冷笑:“你这是管他,还是给他配保鏢?”
  秦海喝了口水:“都算。”
  唐振东没再说什么,拿起心电图往外走。
  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回头:“林野。”
  “唐主任。”
  “下次发心电图,別拍歪。老子脖子差点看扭。”
  说完他走了。
  赵护士低头憋笑。
  秦海扫了林野一眼:“笑什么?情况说明再写一份。”
  林野:“……是。”
  他已经写过主动脉夹层的,写过硬膜外血肿的,现在又要写心梗。
  三份情况说明压在桌上,摞起来不厚,却像三块小石头,一块一块压在他胸口。
  赵护士路过时瞄了一眼:“这回標题写什么?《关於我没有故意叫醒第三个主任的说明》?”
  林野笔尖一顿。
  秦海咳了一声:“赵护士,很閒?”
  赵护士端著治疗盘就走:“忙,忙著救你们这些不会说话的医生。”
  当天上午,护士站有人把夜班排班表拍了一张照片。
  原本只是想提醒大家林野哪天值班。
  结果不到半小时,那张排班表出现在了几个科室的小群里。
  照片下面还有人圈出了林野的名字。
  旁边配了一行字。
  【此人夜班,主任慎关机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