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我爹让我来杀皇帝
  我进京那天,阿六问了我一个很要命的问题。
  他说:“少爷,咱们什么时候动手?”
  我看著远处那座高得不像话的城门,又看了看城门口那两队腰刀雪亮的兵丁,认真想了想,回了他一句:“你要是嫌命长,现在就可以喊一嗓子。”
  阿六立刻闭嘴。
  他坐在驴车前头,怀里抱著半张冷饼,脸色比饼还白。
  我也没比他好多少。
  因为我不是来赶考的,不是来投亲的,也不是来做买卖的。
  我是来杀皇帝的。
  这事听著荒唐,但我爹说得很认真。
  三天前,西南大营,中军帐。
  帐里只点了一盏灯。我爹沈烈坐在主位上,面前摆著三样东西。
  一封荐书。
  一面铜牌。
  一柄短刃。
  荐书是假的。
  铜牌是接头用的。
  短刃是真的,刃口薄得能照见人脸。
  我爹把那柄短刃往我面前一推,说:“进京。”
  我当时心里就有点不妙。
  我爹这个人,很少说废话。他说“吃饭”,那就是吃饭。他说“杀人”,那多半已经有人死在路上了。
  所以他一说“进京”,我就知道后头肯定没好事。
  我试探著问:“爹,进京做什么?”
  我爹抬眼看我。
  那双眼睛不凶,也不怒,就是沉。像冬天山里的深潭,表面没动静,底下不知道冻了多少东西。
  他说:“靠近皇帝。”
  我心里又沉了一寸。
  我爹继续道:“三个月內,找机会。”
  他没有把最后两个字说出来。
  可帐中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。
  找机会,弒君。
  我看著桌上那柄短刃,很想问一句:爹,你是不是对你儿子有什么误会?
  我今年二十岁,小时候也跟军中师傅练过几年短刃,知道刀刃往哪里扎人死得快,也知道被人扎了往哪里捂还能多活一会儿。
  但知道归知道,会归会。
  我这点本事,放在西南大营里,最多能打贏两个喝醉的伙夫。若是遇上许三刀那种老杀才,人家不用拔刀,抬脚就能把我踹进下辈子。
  现在我爹让我拿著一柄短刃,进京去杀天子。
  天子身边有禁军,有內卫,有太监,有侍卫,有满朝文武,还有一整个不知道多少层门的皇宫。
  而我有一张假荐书,一个不会武功还很能吃的僕从,以及我爹对我莫名其妙的信任。
  这事怎么看都不大匹配。
  我斟酌著开口:“爹,皇帝身边少说也有几百禁卫,我怕是连他的面都见不著。”
  我爹看著我,语气平静:“所以让你去,没让许三刀去。”
  站在旁边的许三刀抬了抬眼皮。
  我立刻明白了。
  许三刀这种人,进京第一天就会被內卫盯上,第三天大概就能掛在城门楼子上示眾。
  可我不一样。
  我长了一张看起来很无害的脸。
  我娘生前常说,我这张脸最適合去帐房討债。债主见了我,会先给我倒茶,再听我把帐算到他想哭。
  我爹也这么认为。
  他说:“你从小跟著我看帐,看人,看局。別人靠刀靠近不了皇帝,你可以。”
  “我靠什么?”我问。
  “靠有用。”
  我没说话。
  这话听起来像夸我,实际上是在说我適合被人利用。
  我爹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替我把衣领理了理。
  这个动作太少见了,少见到我险些以为他良心发现,准备收回成命。
  结果他只是低声说:“沈安,三个月。”
  我抬头看他。
  他又说:“三个月內,你若做不成,我亲自进京。”
  帐里的风忽然凉了。
  我爹亲自进京,那就不是刺杀了。
  那叫兵变。
  所以我没有再问。
  我只是低头,看著桌上那柄短刃,慢慢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  於是三天后,我到了京城。
  京城比我想像中更大。
  城墙高,城门阔,门楼上“京都”两个烫金大字被太阳晒得发亮。城门底下排著长队,有挑担的,有推车的,有赶考的读书人,也有牵著孩子进城走亲戚的妇人。
  所有人都像是来过日子的。
  只有我是来找死的。
  阿六赶著驴车排在队伍里,一边啃冷饼,一边小声说:“少爷,我有点后悔了。”
  “后悔什么?”
  “后悔早饭吃少了。”他摸了摸肚子,“万一今天就死了,我岂不是亏了?”
  我看了他一眼。
  “放心,今天死不了。”
  阿六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
  “今日刚到京城,流程上还没轮到死。”
  阿六噎了一下。
  轮到我们入城时,守城兵丁看了看我的路引,又看了看我的脸,大概觉得我这副模样实在不像什么危险人物,便敲了敲车板:“进吧。”
  驴车过了城门洞。
  城门洞里很凉,阴影从头顶压下来。我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,两侧兵丁站得笔直,腰间刀柄被手掌磨得发亮。
  我很快收回目光。
  不该看。
  今天不是来踩点的,也不是来动手的。
  第一天,最要紧的事只有一件。
  低调。
  我爹给我安排的身份,是户部一位已故老侍郎的故旧之后。荐书走的是老门路,真假掺半,足够把我塞进今年候补官员的名册。
  候补官员,说白了就是等著朝廷看心情分派差事的小官胚子。明日入宫覲见,不过是走个过场。
  三十几个候补一起进殿,跪下,磕头,报名字,皇帝点个头,这事就算完。
  不管怎样,都不该有人注意我。
  我只要老老实实站在队尾,別抬头,別多嘴,別显眼,先混过去再说。
  我们在城南偏街的一家药材铺落脚。
  铺子叫陈记,门脸不大,药味很重。掌柜姓陈,四十来岁,瘦长脸,笑起来像个普通生意人。
  但我把铜牌递过去的时候,他眼神变了。
  陈掌柜把我们领进后院,关上门,才低声说:“少主。”
  我不喜欢这个称呼。
  在西南,这称呼还算合理。
  在京城,这两个字听著像催命。
  我说:“叫我沈公子。”
  陈掌柜立刻改口:“沈公子来得正好。候补官员名册三日前已经定了,明日辰时入宫覲见,您的名字在第二十三位。”
  “这么快?”
  “荐书半个月前就送进吏部了。”
  我端著茶碗的手停了一下。
  半个月前。
  那时候我还在西南大营里跟阿六抢最后一块烤饼。
  也就是说,我爹在告诉我进京之前,就已经替我把路铺好了。
  我忽然觉得嘴里的茶有点苦。
  陈掌柜继续道:“明日只是例行覲见,陛下未必会细看。您只需按规矩行礼,不必多言。”
  他说得很稳。
  我听得也很稳。
  因为这正合我意。
  第一天,千万別出头。
  阿六把行李搬进屋,先翻出乾粮,又翻出衣裳,最后从包袱底下摸出那柄短刃,嚇得手一抖,差点把刀摔了。
  我伸手接住。
  刀柄缠著黑布,是我爹亲手缠的。布面已经被他掌心磨得发旧,握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冷。
  阿六盯著那刀,小声问:“少爷,这东西明天带吗?”
  “带什么带?你嫌宫门口搜不出东西?”
  “那不带,怎么杀?”
  我看著他。
  阿六缩了缩脖子:“我就是问问。”
  我把短刃重新塞进行囊最底层。
  “明天不杀人。”
  “那干什么?”
  “磕头。”
  阿六认真想了想:“这个我会。”
  “你会也没用,你进不去。”
  他看起来还有点遗憾。
  天黑以后,陈掌柜送来一份入宫礼仪。
  薄薄两页纸,写著入殿后该站哪里,听到唱名后怎么走,跪时手怎么放,叩首几次,皇帝若问话该怎么答。
  我看了三遍。
  阿六在旁边也跟著看,看到一半打了个哈欠。
  “少爷,这规矩也太多了。”
  “这还是少的。”
  “要是跪错了呢?”
  “轻则挨骂,重则掉头。”
  阿六立刻坐直了:“那您再看两遍。”
  我把那两页纸又看了两遍。
  其实我不怕礼仪。
  我怕的是人。
  我爹说萧景衡是昏君。
  可一个昏君能在龙椅上坐十一年,还能让朝廷撑到今日?
  我不信。
  皇帝若真那么好杀,我爹早进京了。
  他既然让我来,就说明这位陛下不好杀。
  夜深后,阿六睡得很快。
  他睡觉有个毛病,一睡著就说梦话。
  今晚他说的是:“烧饼,再来两个。”
  我躺在硬板床上,听著窗外的更鼓声,一下接一下。
  明日辰时入宫。
  候补第二十三位。
  低头,跪下,叩首,谢恩,退下。
  別出头。
  別多话。
  別抬眼乱看。
  先活过第一天。
  我正这么想著,窗外忽然传来轻轻三下响。
  叩,叩,叩。
  我睁开眼。
  阿六还在睡,嘴里含糊著“芝麻的好吃”。
  我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  窗外站著个药铺伙计打扮的人,低著头,递进来一小截竹管,什么话都没说,转身就走。
  我关上窗,把竹管打开。
  里面是一张极薄的纸条。
  是我爹的字。
  只有八个字。
  明日入殿,记清路线。
  我看著那八个字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  我爹真是看得起我。
  我明天连皇帝长什么样都未必敢看,他已经惦记上宫里的路线了。
  我把纸条放到烛火上,看著它一点点捲起来,发黑,变成灰。
  然后我重新躺回床上。
  阿六翻了个身,小声嘟囔:“少爷,动手了吗?”
  我闭上眼。
  “没有。”
  至少明天没有。
  明天只是走个过场。
  陈掌柜说的。
  吏部名册也是这么排的。
  三十几个候补官员,第二十三位,谁会注意我这种小人物?
  我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三遍。
  千万別出头。
  千万別惹事。
  千万別让皇帝看见我。
  只要明天平平安安跪完,磕完,退出来,我就能慢慢想办法。
  可人这辈子最怕什么?
  最怕你已经把“別出头”三个字刻进骨头里,第二天却有人非要把你拎到满朝文武面前。
  而那个人,偏偏是我此行要杀的那位。
  大梁天子,萧景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