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章 破局之路
  夜深了,车行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。
  毛子蹲在门口,手里那根烟燃到了烟屁股,烫到了手才猛地甩掉。他站起身,两步窜到吕家军面前,脖子上的青筋直跳。
  “军哥,我不懂啥大道理。我就知道咱们现在一天流水几百块,吃香喝辣。回村里?那路全是泥坑,电都不稳,咋弄?”
  吕家军没接话,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折得皱皱巴巴的《人民日报》。报纸日期是半个月前的,上面有几处被红笔重重圈了出来。
  啪。
  报纸被拍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。
  “识字不?念念標题。”
  毛子瞥了一眼,嘴里嘟囔:“大力发展乡镇企业……给予免税及低息贷款扶持……这跟咱们有啥关係?那是大厂的事。”
  “这就是咱们的事。”吕家军手指点在“免税”两个字上,力透纸背,“在城里办厂,地皮要钱,工商税务盯著,一年赚十万得交出去三万。回村里,头三年免税,地皮几乎白送,人工只有城里的一半。这帐你会不会算?”
  毛子愣了一下,他只顾著看眼前的流水,確实没想过这些隱形成本。
  吕家军抓过一张草稿纸,钢笔在上面飞快划拉。
  “城里租个像样的厂房,一年租金少说两万。村口那个废弃小学,空了五六年了吧?我去谈,一年五百顶天了。再加上人工,咱们这儿修车学徒一个月还要八十包吃住,村里那些壮劳力,一个月给五十能抢破头。”
  一笔笔帐算下来,数字触目惊心。
  梅老坎站在一旁,眼睛盯著那张草稿纸,喉结动了动。他是苦出身,对土地有著天然的亲近感,城里的霓虹灯再亮,他总觉得脚下发飘。
  “军哥,”梅老坎搓著满是老茧的手,声音闷闷的,“我觉得这事能行。俺们村好多后生没事干,天天下河摸鱼,要是能有个厂子上班,那是造福。”
  “老坎叔,你也跟著疯?”毛子急了,“那可是穷山沟!造出来的东西谁要?”
  吕家军从兜里掏出一张图纸,展开铺平。那是化油器的分解图,密密麻麻全是数据標註。
  “谁说要在村里造整车了?”吕家军指著图纸上的壳体,“咱们搞『前店后厂』。把铸造、打磨这种粗活放在村里,利用廉价劳动力和场地。半成品拉回城里,用精密工具机做最后加工和组装。这样既省了成本,又保住了质量。”
  这一套组合拳下来,毛子哑火了。他虽然不想回去,但不得不承认,吕家军这脑子转得比他在码头见过的所有老板都快。
  一直没说话的王芳走过来,把手搭在吕家军肩上。
  “我去收拾东西。”
  简简单单五个字,把毛子最后一点牢骚都堵回了肚子里。
  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。
  吕家军骑著那辆改装过的嘉陵125,后座绑著个帆布包,独自一人踏上了回乡的路。毛子死活不肯动,吕家军也没勉强,留他在城里看店,顺便盯著那批政府订单的进度。
  出了渝城地界,柏油路变成了碎石路,再往里走,就是坑坑洼洼的黄泥路。
  摩托车顛得像跳舞,吕家军却觉得心里格外踏实。
  前世,他为了那个永远攒不够的彩礼钱,在这条路上跑断了腿,最后也没能留住父亲的命,也没能娶到王芳。这一世,他带著钱,带著技术,更带著改变命运的野心回来了。
  三个小时后,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小山村出现在视野里。
  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,树下几个老头正聚在一起晒太阳,抽著旱菸。
  吕家军捏了捏剎车,摩托车稳稳停在树下。
  “哟,这不是吕家那小子吗?”一个眼尖的老头认出了他,吧嗒了一口菸袋,“听说进城当棒棒去了,咋这就回来了?”
  “三爷,身体硬朗啊。”吕家军摘下头盔,笑著递过去一包红塔山,“回来看看,想在那边小学办个厂。”
  “办厂?”
  几个老头面面相覷,像听到了天书。
  就在这时,一个刺耳的声音从旁边的小卖部里传出来。
  “办啥厂啊?我看是在城里混不下去了吧!”
  李大富穿著件油腻的汗衫,挺著个啤酒肚,手里摇著把破蒲扇,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。他那地中海髮型在阳光下油光鋥亮,绿豆眼里满是幸灾乐祸。
  自从王芳嫁给吕家军进城后,李大富心里就憋著一股火。村里人都笑话他,有钱有什么用,连个修车的都爭不过。
  “哟,这不是吕大老板吗?”李大富阴阳怪气地围著摩托车转了一圈,拿脚踢了踢轮胎,“这车也是修车铺里拼出来的吧?看著挺新,別是个花架子。”
  吕家军没理会他的挑衅,眼神平静得像看一条乱吠的狗。
  “李大富,生意还行?”
  “托福托福,不像某些人,城里混不走,只能灰溜溜跑回来跟我们抢食吃。”李大富对著地上啐了一口痰,“大傢伙听说了没?这小子在城里欠了一屁股债,这是跑路回来躲债呢!还办厂?怕是想骗大家的血汗钱!”
  周围几个村民原本看著吕家军衣著光鲜还挺羡慕,听李大富这么一说,眼神立马变了,警惕地往后缩了缩。
  吕家军笑了。
  这种低级的谣言,若是前世那个自卑的修车匠,或许会急赤白脸地爭辩。但现在的他,连解释的欲望都没有。
  狮子从不回头看狗叫。
  他重新戴上头盔,一脚踹响启动杆。
  轰——
  发动机的轰鸣声嚇得李大富往后一跳,差点坐到地上。
  “是不是躲债,过两天你就知道了。”吕家军丟下这句话,油门一拧,摩托车捲起一阵黄尘,直奔村尾那座废弃的小学而去。
  李大富挥著手驱赶面前的灰尘,看著吕家军远去的背影,咬牙切齿:“呸!装什么大尾巴狼!等你把裤衩子都赔光了,看老子怎么笑话你!”
  废弃小学坐落在半山腰,几间瓦房破败不堪,操场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。
  吕家军推开生锈的铁门,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。
  他走进杂草丛生的操场,用脚丈量著土地。这里虽然破,但地基是结实的条石,教室改改就能当车间,操场平整一下就是绝佳的货场。
  最关键的是,这里通电。虽然是民用电,但也够前期用了。
  他站在操场中央,闭上眼。
  脑海里,机器的轰鸣声仿佛已经响起,工人们忙碌的身影穿梭其中,一箱箱打著“兄弟製造”钢印的零件从这里运往全国各地。
  这就是他的根据地。
  吕家军睁开眼,从包里掏出那个写满数据的笔记本,在“选址”那一栏后面,重重画了一个鉤。
  接下来,就是要把这潭死水,彻底搅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