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套餐与猎杀
  清晨五点,渝城的雾还没散尽。
  滨江路兄弟车行的捲帘门前,已经排起了长龙。不像以前清一色是玩车的富二代,这次队伍里混杂著不少穿著蓝色工装的工人,甚至还有几个背著背篓的菜农。
  “老张,你那破嘉陵也来凑热闹?”一个中年人裹著大衣,对著前面的人喊。
  “咋地?四十块钱就能让剎车灵得跟进口车似的,我不改是傻子?”老张搓著手,哈出一口白气,“上回下坡差点栽进沟里,这就当买命钱了。”
  以前改装是富人的游戏,动輒几千上万。吕家军这一手“兄弟牌”,直接把门槛砸到了地板上。
  捲帘门哗啦一声拉开。
  毛子顶著两个黑眼圈,手里拿著个铁皮喇叭,往门口一站,那架势像是在黑市卖票。
  “都別挤!按號来!”毛子把一张红纸贴在门框上,“看清楚了,为了提高效率,军哥定了『三菜一汤』!”
  人群涌上去围观。
  红纸上写得清清楚楚:
  【a餐·保命装】:兄弟牌剎车皮+强化拉线+调试,60元。立等可取。
  【b餐·操控装】:兄弟牌离合片+前叉油更换+阻尼重设,120元。半天取车。
  【c餐·疯狗装】:进排气拋光+化油器扩孔+点火角前移,300元。需预约。
  “这……这跟下馆子似的?”有人看傻了眼。
  吕家军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拎著一把扭力扳手,工装上沾著机油。
  “以前改车靠猜,现在改车靠標准。”吕家军指了指墙上新掛的一排掛钟,“a餐二十分钟,b餐一小时。超时免单。”
  这话一出,人群炸了。
  “给我来个a餐!”
  “我要b餐!再加个c餐的预约!”
  不到半小时,门口停满了待修的摩托车。甚至有两辆掛著邻省牌照的幸福250,车主风尘僕僕,说是连夜骑了三百公里赶过来的。
  街角,几个贼眉鼠眼的傢伙正跟排队的人嘀咕。
  “哥们,排號呢?我有前十的號,五十块钱转让,要不要?”
  “兄弟牌剎车皮,现货,不用排队,加价二十拿走。”
  黄牛都出动了。吕家军瞥了一眼,没管。有黄牛,说明这火是真的烧起来了。
  车间里,砂轮声、气泵声响成一片。
  吕家军正低头给一辆车调化油器,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  “赵师傅?您怎么来了?”梅老坎的声音透著惊讶。
  吕家军抬头,看见一个五十多岁、头髮花白的男人站在门口,手里拎著个油腻的工具包,神情侷促。
  赵大刚,宏达车行的首席技师,修了三十年车,手艺在渝城能排前三。以前吕家军当棒棒的时候,还在路边看过他修那辆市长的红旗轿车。
  “吕……吕老板。”赵大刚搓著那双满是老茧的手,脸涨得通红,“听说你这儿……招人?”
  周围几个正在干活的学徒都停下了手里的活。宏达的人来投奔兄弟车行?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。
  吕家军放下手里的螺丝刀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大步走过去。
  “赵师傅,您是前辈,叫我小吕就行。”吕家军掏出烟递过去,“宏达那边不顺心?”
  赵大刚接过烟,没点,嘆了口气:“钱宏达那人……不把人当人。最近生意不好,他不但扣了大傢伙的奖金,还指著鼻子骂我们是饭桶。我这把岁数了,受不了那个气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吕家军身后那火热的场面:“再说,我是个修车的。我看过你的『兄弟牌』离合片,那做工,那配方……在你这儿,是对技术有个交代。”
  吕家军笑了,从兜里掏出打火机,亲自给赵大刚点上。
  “底薪翻倍,提成另算。”吕家军看著赵大刚的眼睛,“只有一个要求,带带这帮生瓜蛋子,把品控给我盯死。”
  赵大刚手一抖,菸灰掉在鞋面上:“翻……翻倍?”
  “只要手艺真,我吕家军从不亏待兄弟。”吕家军转身对著车间喊了一嗓子,“毛子!给赵师傅腾个工位,以后这就是咱们的技术总监!”
  ……
  宏达楼,顶层办公室。
  啪!
  一只名贵的紫砂壶在墙上炸得粉碎,茶水顺著墙纸淌下来,像一道丑陋的伤疤。
  钱宏达喘著粗气,领带被扯歪在一边,脸上的肥肉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。
  “跑了?都跑了?!”
  秘书缩在角落里,瑟瑟发抖:“赵师傅走了,还有鈑金组的老刘、电路组的小王……今早都没来打卡,直接去了滨江路。”
  “反了!这帮吃里扒外的狗东西!”钱宏达一脚踹翻了老板椅,“我养了他们十几年!为了几百块钱就敢背叛我?”
  秘书不敢吭声。其实不是几百块,兄弟车行开出的价码,是这边的三倍。而且那边不搞剋扣,听说月底还发猪肉。
  钱宏达走到落地窗前,俯瞰著远处的滨江路。虽然看不清,但他能想像那边人声鼎沸的样子。
  桌上放著今天的《渝城晚报》,副版头条赫然写著:《国產配件逆袭?渝城“兄弟”打破进口神话》。
  文章里虽然没点名宏达车行,但字里行间都在暗示某“垄断巨头”打压创新,最后被技术反杀。
  “好啊,好得很。”钱宏达咬著牙,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,“跟我玩技术?跟我玩舆论?跟我玩人心?”
  他猛地转身,抓起桌上的电话。
  “既然那是你的地盘,我就让你连立足的地儿都没有。”
  钱宏达拨通了一个號码,原本狰狞的脸瞬间堆起諂媚的笑,声音变得甜腻:“喂,刘局吗?哎哟,好久不见……对对对,我是老钱啊。有个事儿想跟您匯报一下,关於咱们市里最近那个非法改装窝点的事儿……对,太猖狂了,这是拿人民群眾的生命安全开玩笑啊!”
  ……
  夜深了。
  兄弟车行里依旧灯火通明。
  王芳坐在柜檯后面,算盘珠子拨得飞快。最后一下拨完,她长长吐出一口气,把帐本合上。
  “家军。”
  吕家军正和赵大刚討论气缸强化的方案,闻言抬起头。
  “债还清了。”王芳的声音带著颤音,眼眶微红,“扣掉所有成本和工人工资,帐面上……还剩十万零三千。”
  十万。
  在这个“万元户”都值得敲锣打鼓的年代,十万是一笔巨款。
  毛子正在啃猪蹄,听到这个数,吧嗒一声,猪蹄掉在地上。
  “个、十、百、千、万……”毛子掰著手指头,“乖乖,咱们发財了?”
  吕家军神色平静,似乎早有预料。他走过去,轻轻拍了拍王芳的肩膀。
  “存起来五万,剩下的继续投入研发。”吕家军转头看向赵大刚,“赵师傅,我想搞一套咱们自己的高角度凸轮轴,设备和材料你儘管提。”
  赵大刚正听得入神,闻言眼睛一亮:“真搞?那玩意儿可是核心技术,要是搞成了,国產车的转速能上一万转!”
  “搞。”吕家军斩钉截铁。
  这时,桌上的电话响了。
  吕家军接起,那是周正国的声音。
  “小吕啊。”周正国的语气带著几分欣赏,“你送来的那批剎车皮,车队的司机们试过了。反馈很好,特別是雨天制动,比原来的进口件还稳。上面领导发话了,准备把市府的一百多辆公务摩托,全换成你们的件。”
  “谢谢周队,保证质量。”吕家军嘴角勾起一抹弧度。
  掛了电话,吕家军看著窗外的夜色。
  钱有了,人有了,名声有了,甚至连官方的线都搭上了。
  看似烈火烹油,鲜花著锦。
  但他心里那根弦反而崩得更紧。
  钱宏达那种人,是不会甘心认输的。商业上打不过,技术上被碾压,剩下的手段,只有那些见不得光的了。
  “毛子。”
  “咋了军哥?”毛子捡起猪蹄擦了擦继续啃。
  “明天把咱们所有的改装记录、进货单据,全部整理好,锁进保险柜。”吕家军眼神一冷,“另外,把店里那些没有发票的散件,全部清走。”
  “啊?为啥?”
  “因为有人要急眼了。”吕家军点燃一根烟,火光在他眼中跳动,“狗急了会跳墙,人急了……会咬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