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谈妥新的手机交易
  芝加哥冬日的白天,天际线总是被一层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压得极低。从密西根湖面上刮来的寒风如同带著冰茬的刀子,顺著街道的夹角呼啸穿梭。惨白的太阳像一枚生了锈的硬幣,无力地悬在半空,散发不出半点温度。
  伴隨著老旧车厢的剧烈摇晃,从南区开往市中心的红线地铁在铁轨上发出沉闷的轰鸣。杨坚倚在靠窗的座位上,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巨大的呵欠,隨后顺手將身上盗版卡哈特夹克的拉链一路拉到下巴,试图抵御车厢里漏风的寒意。
  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著那台无锁版 iphone 4。这是这批货里外观最完美、几乎跟新机毫无分別的一台。感受著玻璃后盖冰冷光滑的触感,他脑子里正飞速盘算著今天的商业计划——如何跟市中心那些精明的手机维修店老板们討价还价,以最高效的方式铺开自己的新出货渠道。
  昨晚那场闹剧带来的疲惫似乎还残留在身上。
  一想到昨天在杰克逊家看到的画面,杨坚到现在都还忍不住想笑。当二楼那声惨叫平息后,过了好一会儿,弗兰克才扶著楼梯扶手,双腿打著摆子、颤颤巍巍地挪了下来。那两股战战的虚弱模样,简直比刚在工地搬了三天砖还要悽惨。
  杨坚当时秒懂,瞬间想起了希拉那个放在地下室里、让所有南区男人闻风丧胆的“特殊塑料玩具”癖好。弗兰克为了蹭吃蹭喝住进希拉家,这下可真是享大福了。
  杨坚当时靠在沙发上,上下打量著他那极其彆扭的走路姿势,毫不留情地当面开嘲:“哟,这不是从加拿大光荣返乡的弗兰克吗?怎么,多伦多的冷风没把你吹瘫痪,倒是杰克逊太太家的物理治疗让你连路都不会走了?这口软饭的硬度,看来有点超乎你的括约肌承受能力啊?”
  被戳到了痛处,弗兰克老脸一红,恶狠狠地瞪著杨坚,咬牙切齿地低声骂道:“jian! yang!闭上你的臭嘴,你这个南区新来的亚裔混蛋!老子的私人生活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!”
  “是吗?那要不我现在就提醒一下希拉,你这个大把年纪都没领低保的老酒鬼隨时准备白吃白喝?”杨坚挑了挑眉,故意提高了音量。
  眼看杨坚要砸他的饭碗,而端著一盘刚烤好的纸杯蛋糕的希拉正好从厨房走出来,弗兰克那张愤怒的老脸瞬间上演了堪称奥斯卡影帝级別的川剧变脸。
  前一秒还在骂街的弗兰克,下一秒直接双腿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极其丝滑地扑倒在希拉的腿边。
  “噢,希拉,我善良的、纯洁的天使……”弗兰克一把抱住了希拉的膝盖,眼泪说来就来,声音颤抖得让人心碎,“我的孩子们像扔垃圾一样把我扔到了国外,现在连我的邻居都要把我赶到大街上去冻死……我的心已经被伤透了,只有你,只有你这里才让我感觉到一点点人间的温暖!我真的不知道如果离开你,我还能去哪……”
  “噢,可怜的弗兰克……”希拉那泛滥的母爱瞬间被这几滴鱷鱼的眼泪彻底点燃。她心疼地放下盘子,像抚摸流浪狗一样抚摸著弗兰克那油腻的鸡窝头,温柔地安慰道,“別怕,亲爱的,別听他们瞎说。你哪里都不用去,这里就是你的避风港,我会好好照顾你的。”
  看著弗兰克躲在希拉围裙底下、冲自己露出那个得意且无耻的挑衅眼神,杨坚对这老登堪比城墙的脸皮彻底服气了。
  他只能转头向凯伦保证,自己会恢復每周来家里给她补课的安排。虽然名义上是“为了盯著点弗兰克,以防万一这个老酒鬼发疯”,但实际上两人心里都清楚,这不过是个藉口罢了。
  听到这个承诺,凯伦自然是喜出望外。小丫头显然把这当成了他俩曖昧关係破冰、甚至更进一步的象徵。
  临走时,她站在玄关的灯光下,双手背在身后,微微仰起头。那一刻,她嘴角勾起一抹蜂蜜般甜美的弧度,原本狡黠的眼睛弯成了两弯清澈的月牙,笑容乾净、纯粹,仿佛不带半点尘埃,甜甜地冲他挥手告別。
  看著那个在灯光下仿佛发著光的甜美笑容,杨坚心头微微一颤,不得不承认,这小妖精不仅身材勾人,认真装起纯情来,更是杀伤力巨大。
  “哐当——”
  地铁经过道岔的一记剧烈顛簸,把杨坚的思绪拉回了现实。
  他转过头,打量著车厢里的乘客。隨著地铁不断向北行驶,跨越那条无形的阶级分界线,车厢里的人群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完成了彻底的更替。
  刚从南区上车时,身边充斥著穿著邋遢油腻的流浪汉、浑身酒气的閒汉,以及目光呆滯、甚至有些神志不清的癮君子。但隨著一站站的停靠,那些人渐渐下车,取而代之的,是穿著笔挺西装、喷著精致香水、手里端著星巴克咖啡的都市白领。
  他们目光锐利,干劲满满,哪怕在摇晃的车厢里也在快速翻阅著黑莓手机上的邮件。
  空气中的味道,也从发酵的廉价啤酒和劣质大麻味,彻底变成了拿铁咖啡与高级香水的混合体。
  杨坚看著窗外逐渐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楼,不由得在心里暗自感嘆。前世他也在美国出过差,但芝加哥这种仅仅隔著几条街、乘坐一趟地铁,就能把人类社会的阶层落差展现得如此残忍和极端的城市,依然让他觉得震撼。
  这种將贫困的泥沼与繁华的金融中心赤裸裸地拼凑在一起的撕裂感,才是这座城市最真实的底色。
  地铁终於在市中心繁华的卢普区(the loop)到站。杨坚整理了一下表情,大步走出了车站,朝著自己提前踩过点的目標店铺走去。
  这是一家开在街角的潮流电子设备店,装修风格极其前卫新颖,充斥著赛博朋克风的霓虹灯带和金属涂鸦。
  推门进去,坐在柜檯后的老板是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女人。她打著眉钉和唇环,齐耳短髮被染成了极其张扬的粉蓝渐变色,一身朋克范儿,正戴著耳机跟著音乐摇头晃脑。
  看到杨坚这身与市中心格格不入的廉价打扮,朋克女老板挑了挑眉,一开始以为他是进来蹭暖气或者推销便宜货的。
  “买东西隨便看,修手机在隔壁,推销保险就免开尊口了。”女老板头也没抬地吐了个泡泡糖。
  杨坚没说话,直接走到柜檯前,从口袋里掏出那台破解好的无锁版 iphone,点亮屏幕,极其丝滑地滑开了锁屏,然后当著她的面,插入了一张她店里放在桌上的 t-mobile废弃测试卡。
  几秒钟后,屏幕左上角稳稳地跳出了满格的 3g信號。
  “holy sh*t……”女老板的泡泡糖瞬间破在了嘴唇上。她猛地扯下耳机,瞪大眼睛看著那台背面明明印著 at&t標誌、却读出了其他运营商网络的手机,震惊地感慨道,“你……你真把底层基带给软解了?这怎么可能!”
  “技术问题是我的商业机密,你只需要知道,我手里的货,全芝加哥绝无分號。”杨坚双手插兜,微笑著看著她,“谈笔生意吧,老板。”
  接下来的十分钟,是一场心理博弈。
  朋克女老板虽然年轻,但压价的手段十分狠辣;然而杨坚作为一个前世在线上二手交易平台(不是转转)里摸爬滚打过的老资歷,根本不吃她那一套。他精准地捏住了这类二手电子店“急需稳定的无锁机源,好从高昂的运营商合约里抢下一大块暴利蛋糕”的痛点,寸步不让。
  几番激烈的唇枪舌战后,杨坚凭藉著老道的经验,成功敲定了双方的合作底价。
  他以150美金一口气吃下了女老板店里积压的全部十五台 at&t板砖iphone。这些机器基本都是被客户毁约或退回的,外观全都是没有任何使用痕跡的九九新,仅仅是因为网络锁死才沦为了无法激活的砖头。
  这笔交易,既让女老板清空了令人头疼的死库存,也让杨坚以极低的成本拿到了第一批用於扩张的优质货源。不仅如此,他还以高出心理预期十美金的价格,敲定了80美金一台的专属破解代工费。这意味著,女老板以后只要拿到便宜的锁机让他帮忙解锁,每台都得老老实实给他上贡80刀的纯利润。
  谈下这笔生意后,杨坚並没有就此打住。
  打通了一个节点,就必须趁热打铁织成一张网。一整个下午,他极其高效地乘坐公车,穿梭在市中心周边的几个高消费街区。
  当落日的余暉开始把芝加哥的玻璃幕墙染成金红色时,杨坚走出了最后一家店铺的玻璃门。
  他成功了。
  算上之前朋克女老板的维修店,他今天一共谈下了四家稳定的北区和市中心出货渠道。从现在起,他彻底摆脱了鲍里斯那种隨时可能黑吃黑的底层黑市,建立起了属於自己的、正规且暴利的现金流。
  杨坚长长地伸了个懒腰,心满意足地顺著街道漫步,不知不觉间,走到了著名的千禧公园。
  深冬的夕阳下,那颗巨大的、犹如水银滴落般的光滑不锈钢雕塑——云门(cloud gate,俗称“大豆子”),正静静地佇立在广场中央。
  光滑的曲面反射著芝加哥扭曲而魔幻的城市天际线,也倒映出了杨坚此刻站在寒风中的孤单身影。
  看著眼前这极具科幻感的画面,杨坚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那部由杰克·吉伦哈尔主演、在今年上映的科幻电影《原始码》(source code)。
  在电影的结尾,男主被永远地困在了一个由原始码生成的平行世界里,而他最后和女主角相拥的地点,正是这颗反射著另一个世界的“云门”之下。
  现实的重叠总是带著一种诡异的宿命感。
  杨坚往上顛了顛肩上那个从维修店老板那儿要来的黑色双肩包。包里满满当当,全是他今天下午横扫了四家店收来的九九新iphone。
  至此,他前几天从黑市商人鲍里斯手里赚来的那六百美金“第一桶金”,已经花得乾乾净净,彻底化作了这一背包沉甸甸的砖头机。
  但他一点也不心疼。因为他很清楚,只要经过他勤劳的双手,这包看似不值钱的电子废品,一转手卖给那些眼巴巴等著货源的二手店老板,就会变成实打实的数千美金暴利。这是他建立正规出货渠道、实现资金滚雪球的第一步。
  感受著背上那份沉甸甸的物理重量,他看著镜面上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,吐出一口白色的哈气。
  “这下,是真的回不去了啊……”
  他轻声感慨了一句。但仅仅一秒钟后,那抹惆悵便被他眼中坚定的冷光彻底碾碎。既然回不去,那就在这个充满金钱、欲望、天才与疯子的野蛮时代里,亲手打下属於自己的江山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