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圣之任者
  那时官家身上,还留著几分旧日豪气。
  那天雪下得很大,官家忽然到了他家中。赵光义隨后也来,三人坐在地上炙肉,火盆烧得旺。
  官家笑称他的妻为嫂。
  赵光义那时也还只是他一直熟识的赵二郎,说话亲近。
  那时候赵普也曾觉得,若真能一直这样下去,倒也未必不是一桩幸事。
  可那终究只是雪夜。天下坐稳以后,旧情便不能再越过名分。
  官家念旧,也惜才。赵光义有才干,符彦卿有旧功,后周旧臣肯归顺,隨他打天下的武臣也多有劳苦。这些人,官家都不愿薄待。
  赵普闭了闭眼。
  后来官家有意使符彦卿典禁兵,他便知道,这道口子不能开。
  符彦卿是旧將,有魏王之尊,又与二郎结了姻亲。这样的人若再握禁兵,禁军诸將要揣度,后周旧臣要观望,连那些刚刚交出兵权的功臣,也难免心中生出计较。
  那一次,他不得不拦。
  二郎不高兴,官家心里也未必舒服,赵普都明白。可他仍要拦。禁军一旦交到外戚强藩手里,后世便成旧例,这个口子无论如何都不能开。
  他与二郎走到今日,並非全为私怨。
  赵光义聪明,能断事。这样的人若名分不明,安置起来比庸人更难。兄弟情分可以留在宫中,天下名位却必须摆在朝堂。
  礼不是空文,是乱世之后留下的绳结。绳结一松,有功的要爭,贤能的要爭,打过天下的更要爭。五代之乱,便是这样一点点爭出来的。
  赵普忽然想起年少时听过的一段《孟子》。
  伯夷,圣之清者也。
  伊尹,圣之任者也。
  柳下惠,圣之和者也。
  孔子,圣之时者也。
  那时他还年轻,只觉得这些话离人间太远。到如今才明白,清名最容易,担事最难。馆里那些年轻官员,大多爱伯夷。一个死节,乾净,也省力。可如今朝廷要的不是人人求一个身后名,而是有人肯背著骂名,把倾斜的社稷托住。
  赵普自知做不得孔子,也不想学伯夷。
  他要做的,是把大宋刚立下的名分和规矩,一寸一寸压实。
  馆阁里那些议论,赵普不是没有听过。说他吏才太重,经术不足。可文章写得再漂亮,也搬不来粮草,镇不住藩镇,更安不了那些刚交出兵权的人的心。
  官家是性情中人,所以他这个宰相,只能做那个扫兴的人。
  ……
  第二日上午,集贤院刚开门,几箱后晋旧籍便被搬进侧阁。
  木箱落地时,声音不重,却让屋里几名校书郎都停了笔。自昨日中书牒命下来,馆里的气氛便有些不同。
  冯希来得很早。
  他仍坐在窗边案前,面前摊著几卷旧录。一卷是后晋实录残本,一卷是旧臣行状,还有几页私家杂记。
  卢承礼坐在不远处,手里拿著一卷书,目光却时不时往冯希这边扫。
  昨日他没有占到便宜,心中越想越不舒服。一个刚入馆的少年,竟把他逼得不好再开口。可卢承礼也知道,中书不会只传一道牒命便罢休。冯希昨日答得稳,未必之后还能稳。
  辰时刚过,门外便传来脚步声。
  值守小吏先入內通报:“中书又有牒命到馆里,李修撰也来了。”
  屋中几名官员皆抬头。
  李德正虽在集贤院掛名修撰,近来却常奉中书差遣往来传牒。馆中人心里明白,他今日踏进集贤院,带来的便不只是一道文书。
  李德正走进馆里,身后跟著一名小吏,手里捧著一封新牒。
  冯希起身行礼。
  “李修撰。”
  李德正还了一礼,道:“冯著作,昨日中书所命之事,想来已经著手了?”
  “下官正在校诸本异同。”
  冯希答得恭谨,把案上一页抄录往旁边稍稍挪开。
  李德正看了一眼。纸上字跡清楚,每条后面都註明所出卷次,既无议论,也无评断,只是冷冷清清几行旧事。
  他收回目光,道:“赵相公昨夜听闻了此事。”
  屋里气息微微一紧。
  卢承礼手里的书页停住了。冯希神色不变,只垂手听著。
  李德正道:“赵相公有言,史笔可以慢,君臣名分不能乱。”
  窗外风吹过老槐,轻轻晃了一下。
  冯希没有立刻答话。他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。只要君臣名分四字落下来,他这个冯道之孙,便无论如何都走不远。
  卢承礼看著他,眼里先掠过一丝快意,很快又淡了些。
  他也听出来了,这话压的是冯希,却也把集贤院眾人一併圈了进去。中书的手既然伸进来,旁人再想站在岸上看热闹,便没有那么容易了。
  冯希沉默片刻,终於拱手道:“下官谨记。”
  只有四个字。
  李德正看著他,心中反倒一顿。他本以为冯希至少会说一句“史官只录其实”,或者把定论推回朝廷诸公,可冯希竟什么都没有多说。
  李德正继续道:“中书又有明牒。”
  身后小吏上前,把文牒呈出。
  李德正接过,展开,道:“其一,后晋旧事,凡涉臣节者,另为一目。凡涉臣节诸条,先列本事,毋先立义例。”
  屋中几名馆阁官员互相看了一眼。
  这一句落下,后晋旧事便不只是旧籍校勘了。凡牵到契丹册命、割地称臣、臣僚进退,都要先被放进“臣节”二字里。
  李德正没有看眾人,继续念下去。
  “其二,涉冯道处,倍书出处。旧录如何写,私记如何载,旧臣行状如何说,皆须列明,不得避重就轻。”
  卢承礼的目光终於从书页上移开。
  倍书出处四字,看似公允,实则最重。冯道每一处可议之事,都要比旁人写得更详。
  李德正停了片刻,才继续念。
  “其三,此册成后,史馆、集贤院、御史台,各留一副。凡旧录异同处,诸官校对署名。成册之前,诸条先封存集贤院,非中书明牒,不得移出。”
  这一下,连卢承礼脸上的快意都收了几分。
  诸官校对署名,这几个字不是只压冯希,也压在他们这些馆阁官员头上。往后册中每一条如何取捨,每一处异同如何定夺,都要留下姓名。谁想借冯希看笑话,也得先想想自己的名字会不会跟著落在纸上。
  冯希接过牒文时,指腹在“诸官校对署名”几个字上停了一瞬,很快又移开。
  那一瞬极轻,旁人未必留意,李德正却看见了。
  他没有点破。
  冯希垂著眼,心里却慢慢静了下来。中书这一牒,最重的未必是“冯道”,反倒是“诸官”。赵相公要借诸官署名压住他的私心,也等於把这一册书,从冯家一姓的辩白,推成了馆阁诸臣共同落笔的公案。
  既是公案,便不能只审一个冯道。
  李德正道:“冯著作可听明白了?”
  “下官听明白了。”
  李德正盯著他,道:“冯著作没有別的话?”
  卢承礼也抬眼看了过来。
  冯希低头看著手里的牒文,过了片刻,才道:“中书既有明牒,下官照牒办理。”
  李德正看了他片刻,终究没有再问。
  等人走后,屋中仍旧无人说话。
  冯希把牒文压在案角,重新提笔。
  笔尖悬了片刻。
  这一回,他在纸上写下两个字。
  旧臣。
  写完之后,他又在下面另起三行,分別写道:
  本事。
  异同。
  诸臣。
  最后,他看了一眼案角那道牒文,在纸边慢慢添了四个小字。
  诸官共校。
  赵相公要君臣名分不能乱。
  那他便先把这名分,写到每一个旧臣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