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诉衷表
  冯氏宅院深处,书房只点了一盏灯。
  外头偶尔传来甲叶响动,像有人拖刀从墙根走过。
  五叔冯义守在书案旁,手心都是汗。六叔冯正拖著条瘸腿坐不安稳,还不时望向窗外。两人白日里还想劝冯希低头,到这会儿才明白,冯家的未来已经全系在这个侄儿身上。
  冯希坐在灯下。
  他闭目片刻,【宋儒文脉】灌顶的知识正在起作用。孟子言民心,荀子言礼法,董仲舒言名分,放到眼下,只剩一个用处。
  让赵匡胤不得不管瀛州。
  要给赵匡胤写一封表。
  不是哭冤。
  冯家一个没落世家,死在瀛州,未必能惊动汴梁。周广再贪,再横,在天子眼里也只是一个地方武臣。若只写他欺压良善,这封表就算送进汴梁,也多半会被压在案牘里。
  赵匡胤真正忌惮的,不是一个周广,而是五代余习。
  可他自己也是陈桥驛黄袍加身,若在表中直言武將篡逆,便等於往皇帝心口扎针。话要说到他怕处,却不能说破。
  冯希睁开眼,提笔落墨。
  “臣瀛州冯希,昧死上言。臣闻天下之治乱,不独在甲兵之强弱,尤在纲常之存废。五代之乱,实乱在天理不彰;大宋之兴,当兴於道统重塑。”
  冯义本来在屋中踱步,见了这几句,脚步便慢了下来。
  冯希没有停笔。
  “自唐末以来,干戈五十余年。人主倚武臣,武臣轻人主,城头旗帜屡易,百姓不知明日归谁。此非天下无兵,乃天下无礼。非社稷无將,乃人心无所归也。”
  写到“武臣轻人主”时,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咳嗽。
  屋中三人同时静住。
  脚步声从窗下慢慢过去,有甲叶轻撞,隨后有人压低声音骂了一句:“里面灯还亮著,冯家这些读书人倒熬得住。”
  冯义下意识按住灯盏。
  那几道脚步在窗外停了片刻,终於又往前院去了。
  冯希没有立刻动笔。
  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把“武臣轻人主”五个字也涂去,改作“兵柄在外,名分屡移”。
  冯正看著那团被墨涂黑的字,低声道:“这是告周广,还是给官家立名?”
  冯希没有抬头。
  “告周广,救不了冯家。要让官家知道,不管周广,便是纵五代旧习入大宋。”
  冯正沉默了。
  冯希继续写下去。
  “孟子曰,桀紂之失天下也,失其民也;失其民者,失其心也。又曰,天视自我民视,天听自我民听。今陛下陈桥受命,兵不血刃而入汴梁,市肆不惊,官吏如故,耕者不离其亩,商旅不废其途。”
  “非陛下有鬼神之助,实乃五代之民,苦兵革久矣,日夜望圣人之出,如大旱之望云霓。故陛下一呼,而天下响应。大宋之得天下,非以兵强马壮,乃是以仁得民心;非是逆取篡夺,乃是顺天应人,承继大统!此自古受命之君,未有若陛下之易且安者也。”
  冯正忍不住抬头。
  这话写得极有分寸。
  它没有替皇帝遮掩陈桥旧事,反而把陈桥之事写成了天命与民心所归。武力夺国这四个字,被冯希一笔转成了顺天应人。
  冯希蘸了蘸墨,又写下去。
  “故臣以为,大宋之兴,不当復循五代之旧。昔日乱世,以刀剑为名分;今日圣朝,当以礼法为名分。陛下若欲赵氏江山万世不易,须使天下知君臣之义,知父子之伦,知朝廷之法不可犯。”
  写到这里,他笔锋一转。
  “然臣观今日地方,犹有武臣沾染旧习。瀛州守將周广,趁臣丁忧守孝之际,纵兵围宅,逼夺田產。其所犯者,非臣一家之门,乃陛下以孝治天下之法;其所辱者,非臣一人之身,乃朝廷重立纲常之威。”
  “若武臣皆可凭兵甲欺孝子,凭私慾乱礼法,则天下士人將何以自安?百姓又何以知大宋异於五代?臣家虽微,臣父新丧,然臣不敢不言。周广今日犯臣,尚是小事;五代旧习借周广之手死灰復燃,方是社稷大患。”
  最后一笔落下,书房里安静了许久。
  冯义凑近看完,嘴唇动了动,却没立刻说出话来。
  白日里他还想著低头保家,到这会儿才觉得羞愧。自己活了大半辈子,遇见刀兵围门,第一念仍是忍让。
  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低声道:“希儿,这封表若能送到御前,周广必死。”
  冯正却苦笑了一声,揉了揉自己的瘸腿。
  “表能杀周广,也能杀冯家。”
  冯义脸色微变。
  冯希点头。
  “所以这封表不能落到周广手里,也不能只送到寻常衙门。”
  冯正嘆了一声。
  “表是好表,可外头都是周广的人。別说汴梁,便是这道院墙,也未必出得去。”
  冯义脸上的那点亮色一下散了。
  屋外风声掠过瓦檐,灯火轻轻晃了一下。
  这时,门外传来轻轻两下叩门。
  “少主。”
  福伯端著一碗薑汤进来。他年纪大了,走路已有些慢,可脚步落得很稳。进门后,他先把薑汤放到案边,又看了一眼那捲表文。
  “夜深了,少主喝口热的。”
  冯希端起碗,喝了一口,姜味辛辣,顺著喉咙下去后他顿时感觉整个人更有精神。
  “福伯,文章写好了。”冯希放下碗,“只是宅子被围成这样,怎么送出去?”
  福伯没有立刻答话。他走到窗边,听了片刻外头动静,才回身低声道:“老奴今夜来,正是为这件事。”
  冯义和冯正都看向他。
  福伯从怀里取出一个旧布包。
  布包已经磨得发白,打开之后,里面是一枚只剩半边的玉佩。
  “少主可曾想过,老太爷一生做官,见过多少皇帝,结过多少权贵,为何临终前没给冯家留下金山银山,也不许家中子弟早早攀附京中贵人?”
  冯希微微一怔。
  福伯说:“老太爷说过,金银招祸,权贵易倒。真能护住一族的,不是摆在明面上的东西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  “少主可听过天雄军节度使,魏王符彦卿?”
  冯希心头一动。
  符彦卿,这个名字在如今的大宋分量极重。后周时,符家出过皇后。到了本朝,他的女儿又嫁给了赵光义。这样的人,既是旧朝勛贵,又是新朝姻亲,轻易动不得。
  “冯家与魏王有旧?”冯希问。
  福伯道:“不是有旧,是老太爷当年救过符家一回。”
  他看了一眼门外,缓缓说道:“当年契丹南下,中原大乱。魏王兵败被困,符氏一族逃难途中断了粮。是老太爷动用官粮救了他们,又把符家几个年幼的孩子藏进冯家车队里,才避过一劫。”
  冯义听得一惊。
  “这事我怎么从未听父亲提过?”
  “老太爷不许提。”福伯道,“他说救人若掛在嘴边,恩就成了债。债討得急,反要结仇。”
  书房里一时无人说话。
  冯希忽然明白了几分。
  祖父冯道被天下人骂了一辈子圆滑,骂他见风使舵。可真正的退让,未必是怕;不把恩情拿出来炫耀,也未必是软。大恩藏久了,反倒比明面上的盟约更重。
  福伯看著那半枚旧佩,又道:“魏王当年留过一句话。冯氏若有灭门之急,可持此佩求见。老太爷临终前交代过,不到门庭將覆,不许动它。”
  冯正皱眉道:“魏王人在大名府,就算肯救,来回也要时日。周广等不了那么久。”
  “六老爷说得是。”福伯没有把话说满,“老奴前些日子听北边来的商客说,魏王半月前奉詔入京,如今到底还在不在汴梁,老奴不敢十成作准。便是人在汴梁,魏王府也不是咱们想进就能进。”
  冯义急道:“那这条路岂不是也未必通?”
  福伯把旧佩重新包好。
  “世上哪有一定通的路。只是周广把明路都堵死了,剩下的,便只能拿命去试。”
  这话一出,屋里反而静了。
  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  有人在院外喊道:“后巷也看紧些!周將军说了,冯家一只鸟也不许飞出去!”
  冯义脸色发白。
  福伯像没听见似的,继续道:“守后巷的什长叫王五。早年景城闹饥荒,他爹娘险些饿死,是老太爷在城外施粥救了他们一家。老奴已经托厨房送柴的小子递过话。王五没有应,只说三更换防时,后巷会乱一阵。”
  冯正听出了里面的意思。
  “他未必肯放你。”
  “是。”福伯道,“他若念旧恩,老奴便能出门。他若怕周广,老奴走到后巷就会被拿下。”
  冯义立刻站了起来。
  “你这把年纪,怎么去?我去!”
  福伯摇头。
  “五老爷去不了。周广的人盯著冯家的男丁,您一露面,便是送死。老奴不同,老奴只是府里的老管家。若被撞见了,也许还能说是出去寻药。”
  他说到这里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  那只手微微发抖。
  “老了,不中用了。可这点路,总还走得动。”
  冯希看著他,良久没有说话。
  福伯又道:“出了城,十里亭有个驛卒,年轻时同老奴一起走过北边商道,算是过命的交情。他那里也许能借到马。若借不到,老奴就靠两条腿往南走。三日能不能到汴梁,老奴不敢应。老奴只应一件事,只要还有一口气,便把这封信送到该送到的人手里。”
  冯义眼眶发热,却说不出话。
  冯正撑著案角,拖著瘸腿站起来。
  “福伯,这一路是拿命去换冯家的生路。”
  福伯看了他一眼。
  “六老爷,冯家若没了,老奴这条命留著也没什么意思。”
  他伸手拿起表文,用油纸一层层包好,贴身藏进怀里。隨后又把那半枚旧佩藏在另一处。
  冯希走回书案前,重新铺纸,又写了一封简讯。墨跡未乾,他便折好封起,交给福伯。
  福伯接过信,正要收起,冯希却把他请到一旁,低声交代了几句。
  福伯原本神色如常,听到最后,眼中才有了一点异色。他看了冯希一眼,没有多问,只郑重点头,將那封信也贴身藏好。
  就在这时,外头又响起甲叶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