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:盛紘回归,密信
  寿安堂內,炭火正旺,盛老太太倚在软榻上,捧著汤婆子,目光却落在窗边出神的盛明兰身上。
  “六丫头,”老太太声音温和,“今日去金明池凑了趟热闹,回来怎么这般魂不守舍的?”
  盛明兰依旧托著腮望著窗外渐沉的暮色,仿佛没有听见。
  “六丫头!”老太太的声音提高了三分。
  “啊?”盛明兰这才回过神,转头看向祖母,眼中还带著几分迷茫,“祖母唤我?”
  老太太放下汤婆子,伸手轻抚孙女的秀髮,怜爱道:“可是又遇见齐家那小公爷了?”
  “见著了。”盛明兰没有否认,但怕祖母多想,又急忙解释,“明儿谨记祖母教诲,只是远远见了礼,就寻了个藉口避开了。”
  “唉,孽缘啊。”老太太长嘆一声,她何尝不知孙女心事,“事到如今,难道你还心存妄念?”
  “明儿,你素来聪慧,须知有些事,非不为也,是不能也呀。”老太太语气渐重,既有心疼,也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,“难道我这些年对你的教导,都白费了不成?”
  盛明兰见祖母误会,连忙起身跪坐在榻前,握住祖母的手:“祖母误会了,明儿方才所思所想,並非关乎小公爷。
  祖母的每一句教诲,明儿都铭记在心,一刻不敢忘。”
  “那你方才是在想什么?”老太太仔细端详孙女神情,见她目光清澈,不似作偽,心下更是疑惑。
  盛明兰知道瞒不过去,只得低声道:“今日与兄姐同游,在街市上……瞧见了徐迪功。”
  “你不是早就见过他了吗?可是发生了什么?”老太太追问。
  “孙女瞧见徐迪功牵著一位女子,並肩行走於街巷之中,举止甚是亲密。”盛明兰声音渐低,带著几分委屈,“这还未过门,他便如此不知避讳,往后……”
  “什么?”老太太勃然变色,手中的汤婆子重重顿在案几上,“好个不知礼数的狂生!好歹也是读了圣贤书的举人,竟这般不知检点!”
  若不是这桩婚事是圣人所赐,退婚不得,她便是舍了这张老脸,也定要阻止这门亲事。
  盛明兰原本对婚后生活还存著几分期待。
  这桩婚约对她而言,是脱离盛家这个牢笼、开始新生活的契机。
  她本以为可以像祖母教导的那般,经营好自己的小家,不再需要处处隱忍、步步为营。
  可徐行今日的举动,让她想起了父亲盛紘。
  他最怕的便是,这又是一个宠妾灭妻的荒唐家庭。
  那她不过是从一个狼窝,搬去了另一个虎穴。
  “老太太,六姑娘,主君回府了!”外间传来房妈妈带著喜色的通报声。
  盛老太太迅速收敛怒容,低声提醒明兰:“你父亲总算平安回来了,该高兴些。”
  “父亲归来,女儿自是欢喜的。”盛明兰展顏一笑,方才的愁绪瞬间掩去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  不多时,一身绿色官袍的盛紘步履蹣跚地走进寿安堂。
  他眼眶深陷,面色憔悴,眼中还残留著惊惧之色,连请安的声音都透著虚弱:“给母亲请安。”
  “官人——”一声淒切的哭喊从堂外传来,王大娘子不顾礼仪地冲了进来,一把抱住盛紘,又哭又笑,“我不是在做梦吧?官服还在,胳膊腿也都齐全!天尊菩萨保佑,盛家祖宗显灵了!”
  盛紘无奈地拍拍她的背:“好了好了,快给母亲请安。这般哭哭啼啼,成何体统?”
  王大娘子这才回过神来,见身后的华兰和如兰都抿嘴偷笑,羞赧地整了整衣衫,规规矩矩地向老太太行礼。
  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老太太面露欣慰,“多日劳累,你也乏了,先去沐浴更衣,好好歇息一晚,明日再来回话也不迟。”
  若是往常,盛紘巴不得早些离开。
  可今日他却一反常態,对王大娘子道:“多日不见母亲,我心中甚是掛念,想与母亲说说话。你且先带孩子们回去歇息吧。”
  盛紘这话一出,老太太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滯。
  “官人,我也多日未见你了……”王大娘子显然不愿离去。
  “好了,你与华兰、如兰先下去吧。”盛紘语气中已带上了不耐烦。
  “官人——”这时,门外又传来一声淒婉的呼唤。
  眾人不用看也知道是林噙霜来了。
  盛紘不等她进门,便厉声喝道:“滚回你的林棲阁闭门思过,半个月不许出门!”
  “官人,不知妾身做错了什么……”林噙霜楚楚可怜地站在门口。
  “还不快把她带下去!”盛紘直接命令下人。
  这一连串的举动让眾人都摸不著头脑,唯有王大娘子面露喜色。
  她本想趁机摆摆大娘子的架子,奚落林噙霜几句,却被大女儿华兰用眼神制止,只得悻悻退下。
  “明丫头留下。”盛紘突然叫住了正要隨眾人离开的盛明兰。
  盛明兰诧异地回头,见祖母微微頷首,便乖巧地走回老太太身边侍立。
  “让母亲见笑了。”待眾人退去,盛紘这才长嘆一声,“此次被拘在宫中五日四夜,儿子夜不能寐,这颗心始终悬在嗓子眼,一刻也不得安寧。”
  老太太与明兰静静听著。
  一番诉苦后,盛紘终於转入正题:“圣人斥责儿子宠妾灭妻,有违伦理,命我在宫中静思己过。”说到此处,他脸上又浮现后怕之色,“儿子无德无能,行事顛倒,才招致圣人责罚。”
  盛紘这番痛心疾首的悔过態度,让老太太颇感欣慰。
  然而事情当真如此简单吗?
  “家族若要繁荣昌盛,自当遵循礼法纲常。你以往行事,確实有欠考量。”老太太藉机敲打。
  盛紘何尝不明白母亲的意思?
  他难道真不知自己“宠妾灭妻”有违礼法?
  不,他心知肚明。林噙霜不过是他与王大娘子、乃至与老太太爭夺家族话语权的一枚棋子。
  这盛家本就是他与大娘子还有眼前老太太的爭斗场,爭的是家族话语权,爭的是族中资源,爭的是心中那口气。
  然而这一切,在官途与性命面前,都显得无足轻重了。
  原本他也以为此次被囚禁宫中,是因为“宠妾灭妻”之过。
  可今晚在琼林苑的宴席上,他收到那封密信后,却越发看不明白了。
  “母亲教训的是,儿子今后定当改过。”盛紘说著,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,恭敬地放在案几上。
  信函上只有两个墨跡淋漓的大字:徐行。
  儘管被软禁在宫中,盛紘也已得知明兰被赐婚徐行一事。
  正是这封信,让他更加困惑不安。
  老太太看到“徐行”二字,瞳孔猛然收缩,手中的汤婆子“哐当”一声落在地上,她却浑然不觉。
  “盛家之祸,盛家之祸啊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颤抖著手想要去碰那封信,却又缩了回来。
  “还请母亲为儿子解惑。”盛紘岂是愚钝之人?他心中已有几分猜测,正是这猜测让他惶恐不安。
  此刻他只能求助般地望向母亲。
  盛老太太出身金陵勇毅侯府,是嫡出的大小姐,又曾在宫中生活过,见识远非他能及。
  “徐行为圣人娘娘所恶,这是满汴京都知道的事。”老太太指著那封信,声音低沉,“那这封信来自何处,你心里难道没数?”
  她看了眼身旁的明兰,吩咐道:“六丫头,你去把下人都遣出院子,让房妈妈在院外守著,你再回来。”
  待明兰领命出去,盛紘才颓然道:“儿子自是知道的,可这……”
  “陛下即將成年亲政,二圣之间必有一爭。再看这封信……”老太太说到这里,闭上了眼睛,不再说下去。
  皇帝既然暗中传信给徐行,其心意已是不言自明。
  二圣政见相左,而盛家却被捲入了这场权力斗爭的漩涡中心,其中的凶险可想而知。
  老太太深知自己这个儿子的能力,耍些小聪明尚可,但在如此复杂的政治博弈中,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
  盛老太太对这个儿子並无太大期许,只盼他能守住盛家“清流”的门风,以诗书传家便是矣。
  可越是怕什么,就越是来什么。
  从龙之功,岂是那么容易挣得的?
  要知道灯无长明,月无长圆,就是这徐行,谁又知道今日之弘股,非他日逆贼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