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负荆请罪
  说是一起吃午饭,实际上吃饭的场所和陆文渊设想的大相逕庭。
  他原以为邹厂长会带著叶科长和周科长,还有他一起去国营饭店吃饭。
  毕竟年代剧嘛,场景里要是不出现国营饭店之类的地方,总觉得缺了点什么。
  而且在1955年,能下馆子吃顿炒菜,那是顶有面子的事。
  谁知道周科长领著他穿过厂区,七拐八绕,最后竟钻进了厂部大食堂的大门。
  正值饭口,食堂里人声鼎沸。
  身穿蓝色工装的工人们端著搪瓷盆,排队打著五分钱的白菜燉粉条,空气中瀰漫著粮食和油烟的混合味道。
  陆文渊看著这质朴热闹的景象,心里反倒生出几分亲切感。
  他原本以为到了食堂就已经是终点了,谁知道周科长脚步停也不停,领著他和叶达康径直穿过大厅,又一头扎进了后厨。
  灶台边,大师傅们挥舞著大勺,汗珠子顺著脖子就往下淌,让人感同身受,只觉得周身热气腾腾的。
  眼看著他们越走越偏的架势,陆文渊脸上疑惑的表情也越来越明显。
  “別瞎琢磨了,小陆同志。”叶达康看出了他的迟疑,嘿嘿一笑,“咱厂里养的猪,还能把你这金凤凰给吃了不成?走吧,带你尝尝咱们厂的特供!”
  周科长也笑眯眯地补充:“第一次和小陆同志一起吃饭,总得介绍介绍咱们厂里的特色才行。”
  说著,他们三人停在了灶台后面一个相对僻静的小隔间外。
  叶达康是个急性子,率先上前一步掀开面前厚重的蓝布棉门帘,面前果然別有一番天地。
  这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隔间,摆著一张八仙桌,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盘菜。
  虽没有山珍海味,却也比外头的大锅饭精细不少。
  一盘是醋溜白菜,一盘是炒鸡蛋,最中间那盘,却是实打实的红烧肉,肥瘦相间,裹著浓油赤酱。
  这在这个年代可算是一门妥妥的硬菜了。
  邹厂长已经到了,此时他正坐在主位上。
  眼见著陆文渊打帘走了进来,他立刻起身招呼,初见那张严肃的国字脸上已经满是笑容。
  “陆同志来了,来来来,快坐快坐。”
  邹厂长上前一步,热情地拉著陆文渊的手,几乎是半扶半抱地把人按在了上位。
  “霍!”叶达康不用招呼,早就自己先一步坐在了椅子上,甚至已经举起了筷子。
  “还有红烧肉呢!这回可是借小陆同志的光了!”
  周科长也笑著落座。
  邹厂长看著叶达康那副馋相,心里那点鬱气倒是散了不少。
  “这肉菜啊,就是为咱们大功臣准备的!”邹厂长笑道,“我都听说了,小陆同志一到车间就大展身手,好几个科室都来找我打听,知道小陆同志,你还没有分好科室,都想来打探小陆同志你的去向呢!”
  这话一出,叶达康刚夹起的肉差点掉回盘子里,心疼地眼睛直瞪。
  “不行!”他小心翼翼地將肉放在自个碗里,然后“啪”的一声把筷子撂下。
  “小陆同志明明是分到我们技术科的骨干,他们其他科凭什么抢人?厂长,这可不兴答应啊!”
  “嘿!老叶,你这脸咋说变就变?”邹厂长故意板起脸,拿筷子敲了敲碗边。
  “上午让你带人去车间转转,你那脸拉得比驴还长。现在知道抢人了?人家小陆同志是归国高材生,凭啥要去你那个牛棚一样的科室受气?”
  邹家华慢慢悠悠地用公筷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陆文渊碗里,又说。
  “本来小陆同志的归属就是没有確定嘛,还得看人家自己的心思,你老叶上午那態度……”
  “上午那都是……那是工作忙,分不清轻重缓急嘛!”
  叶达康急得脸红脖子粗,他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陆文渊,心里急得恨不得给自己个大嘴巴!
  让你犯浑!什么话都往外说!
  现在好了!这苗子要跑到人家科室,看你怎么和技术科的同志交代!
  眼看著叶达康一脸焦急与悔恨。
  邹厂长“嘖嘖”两声,又继续说。
  “你那狗脾气,我要是小陆同志,別说进你的技术科了,就是以后碰见你叶达康,我也不乐意理你!”
  这话说的!
  周科长原本沉默著低头扒饭,听了这话,悄悄抬头看了一眼邹厂长,又看了一眼一直不表態的陆文渊,最后又瞧了一眼,把邹厂长的话当真,正抓耳挠腮不知道怎么办的叶达康,心里微哂。
  这傻子!
  厂长的意思是给你个台阶下,让你赶紧给陆同志赔个不是。
  还在那计较什么呢!
  虽然心里明镜似的,但周科长並不打算掺和这一脚。
  他算是看明白了,这新来的留洋学生是个有本事的。
  甭管邹厂长上午是个什么想法,今天陆同志在车间露的这一手,邹厂长心里已经门清要把人家分到技术科了。
  现在整得这齣啊,叫负荆请罪。
  让姓叶的低个头道个歉,让这学生把心气整顺了,接下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。
  这事啊,跟他们计划科没关係,他凭啥趟这场浑水啊?
  周科长想著,特意避开了那盘红烧肉,夹了一口青菜,然后又慢悠悠地往嘴里扒了一口饭。
  这边叶达康迷迷瞪瞪的总算是想明白了个大概。
  叶达康憋了半天,终於“噌”地站了起来。
  “小……陆同志!是我不对,是我心高气傲,目中无人,狗眼看人低!你千万別往心里去,我老叶是个大老粗,这辈子最敬重的就是有文化的人。陆同志,你既有文化又爱国,我是不如你!”
  他说著,將桌上的茶杯猛地举起。
  “我今天以茶代酒,先向陆同志赔罪。你原不原谅我不要紧,我得把心意放在这。要是之后你还原谅不了我,我就……我就……”
  叶达康年过四十,除了给恩师低过头,平日里脖子是昂得比天还高,厂长做错了事他也敢说上两句。
  这次他也是头一回低头给小辈道歉。
  他心里虽然认定了是自己做了错事,也心甘情愿地道歉,可到底也是“大姑娘上轿头一回”。
  这不一著急,后面要说什么一禿嚕全忘了。
  他急得一脑门子汗,举著个杯子站在原地嘟囔半天说不出话。
  陆文渊等了半天,看够了戏。
  说实话,他对这个年代的工人阶层没有半分恶感。
  也知道叶达康就是心直口快,心里没有坏心思。
  上午在车间,人家也是真心实意怕他这小身板吃不消。
  当然,他也知道,现在是自己该出场的时候了。
  於是陆文渊也端起茶杯站了起来,主动碰了一下叶达康的杯子
  “叶科长,我也是初来乍到,年轻气盛了些,你不嫌弃我就成。以后啊,我还得跟著您好好学,好好干呢。”
  听了这话,叶达康挠著脑袋傻笑,在肚子里绞尽脑汁,试图憋出几个好词回应一番。
  邹厂长看著好笑,也知道这事算是翻篇了,他顺手给两人添了水:“行了,都是自家同志,坐下来好好吃饭。”
  他一手一个,將叶达康和陆文渊拉下坐好,又问道。
  “小陆同志,这回想好去哪个科了吗?”
  这话一出,叶达康立刻紧张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