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一章 东京来人
  “东京来人!”
  那根粗短的手指头在半空中直抖,校长肥胖的身躯死死堵在门框里。
  沈既白將悬在半空的茶杯稳稳落在桌面上。
  “校长何必这般惊慌。”
  他站起身,將名册抚平,掸了掸长衫的下摆。
  “去校长室谈罢。”
  走廊上的风穿堂而过。
  沈既白走在前头,校长跟在后头,皮鞋跟在木地板上踩出杂乱的杂音。
  校长室的厚重木门被推开。
  一股浓重的洋雪茄味扑面而来。
  屋內的那套西洋皮沙发上,坐著个男人。
  三十来岁,穿著一套考究的黑呢子洋装,领带打得一丝不苟,头髮抹了头油,梳得溜光,手里横著一根包金头的文明棍。
  听见门响,男人站了起来,將文明棍靠在沙发扶手上,从怀里摸出一个洋铁名片盒。
  “鄙人木村,东京博文馆编辑长。”
  男人欠了欠身,双手递过一张硬纸名片。
  沈既白接过来,扫了一眼,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。
  校长在一旁赔著笑,搓著手,从壶里倒出两杯热茶,殷勤地端到茶几上,隨后便退到办公桌后头,半个身子缩在椅子里,拿出一块白手帕死命地抹著额头。
  “飞鸟先生。”木村坐回沙发,两条腿交叠。
  “久仰大名。这趟从东京赶来仙台,路途顛簸,可算是见到真人了。”
  沈既白端起茶杯,吹了吹。
  “木村先生远道而来,总不是为了说这些客套话。”
  木村脸上的嘴角扯了扯,挤出一个商人的和善面容。
  “先生是个痛快人,那鄙人便直说了。”
  他从洋装內兜里掏出一本册子,搁在茶几上。
  是《七武士》的单行本。
  “这书,在东京闹翻天了。”
  木村的手指在封面上点了点。
  “松平老先生在背后推了一把,这不假。可真让书肆门槛被踏破的,是这书里头写的东西。”
  他倾下身子,双手合拢搁在膝盖上。
  “头一版印了五千册。三天。就三天时间,从神田的旧书街到银座的大书局,一本没剩。排队买书的人,把街口堵得水泄不通。”
  木村竖起一根手指,在空中晃了晃。
  “巡查去赶,反倒被一群落魄浪人围住骂了回去。拉洋车的、码头扛包的、守大门的,识字的自己看,不识字的凑在茶馆里听人念。”
  他把手指收回去。
  “念到那个老武士说『贏的是种田的人』那段,茶馆里鸦雀无声,掉根针都能听见。”
  沈既白看著那本起了毛边的书,没有搭腔。
  木村往后靠回沙发背上,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支雪茄,剪了头,划了根火柴点上。
  青蓝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瀰漫开来。
  “飞鸟先生,你这一笔,把那些被世道踩在泥里的人,全给戳活了。”
  沈既白透过烟雾看著他。
  “书印出来,便由不得写书的人了。怎么读,是看客的事。”
  “说得好。”木村夹著雪茄的手在空中虚点了一下。
  “可看客里头,也有不招人待见的。”
  话锋一转。
  屋子里的气氛陡然沉了一截。
  “树大招风。”木村吐出一口浓烟,“前几日,內务省警保局的人,把鄙人请去喝了杯茶。”
  “那帮查禁书的,闻著味儿就找来了。他们把书翻烂了,指出里头有『非国民』的嫌疑。”
  木村把雪茄在菸灰缸里磕了磕。
  “他们说,那群抢粮的山贼,暗指了皇军。那穷得只剩白米饭的村庄,影射了当下的国策。说这书是在蛊惑人心,煽动底层的刁民闹事。”
  沈既白靠在沙发上,双腿平放。
  “那木村先生今日还能坐在这里,想必是警保局的人高抬贵手了。”
  “高抬贵手?”木村乾笑了笑。
  “警保局的人扬言要封了印厂,把版子砸了,还要派特高课的人来仙台拿人。”
  他把雪茄按死在菸灰缸里,火星子嗞啦一声灭了。
  “是我们博文馆,把这事扛下来了。”
  木村的下巴微微抬起,到显出几分得意来。
  “博文馆在东京办了几十年刊物,上上下下的关节,总有几条路子。警保局的头目,是鄙人丈人的旧交。”
  他伸出五根手指,在茶几上重重一拍。
  “砸了五千圆的打点,又在料亭摆了三天酒席,硬是把这『非国民』的帽子,改成了『缅怀武士道忠义』的定论。”
  他定定地看著沈既白。
  “飞鸟先生,这世道,光有笔桿子是不够的。还得有把大伞撑在头上,才能不见风雨。”
  沈既白点了点头。
  “木村先生大老远跑来,总不是单为了討这一句谢罢。”
  “痛快。”木村从隨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两份摺叠齐整的洋纸,推到茶几中央。
  “博文馆想和飞鸟先生签个长约。”
  他的手指按在纸面上。
  “千字三十文。版税另算。单行本的印资、宣发,博文馆一力承担。全日本的书肆,只要是博文馆的线,都摆在最显眼的位置。”
  千字三十文。
  春阳堂当初开出的价码是十五文,已算是高价。
  这一下翻了一倍。
  沈既白看著那份契约,没有伸手。
  “条件呢?”
  木村笑了笑,眼中的欣赏更甚几分。
  “独家。先生往后的每一个字,只能印在博文馆的纸上。旁的地方,一概回绝。”
  两人隔著茶几打量著对方。
  “春阳堂的和田先生,待我不薄。”沈既白开口。
  “和田篤是个好编辑。”木村收回手,交叠在胸前。
  “可春阳堂的池子太浅,养不住先生这条大鱼。警保局的人真找上门,他和田篤除了跟著先生一起下大狱,什么也做不了。”
  木村的话句句都踩在实处。
  在这个军国主义日益膨胀的机器里,一个没有背景的文人,隨时会被碾成粉末。
  “先生这篇《七武士》,写得透彻。可鄙人看得出,先生笔下还是收著劲的。”木村重新拿起文明棍,拄在地毯上。
  “下一部,先生想写什么?只要签了这份契约,博文馆保你平平安安地印出来。只要不指名道姓地骂天皇,博文馆都能兜得住。”
  沈既白將茶杯端起,喝了一口已经冷透的茶水。
  “木村先生,买卖不是这么谈的。你把內务省搬出来敲打,又把千字三十文砸下来利诱,便算定了我一定会点头?”
  木村脸上的皮肉再次扯开,露出几颗金黄的假牙。
  “鄙人来之前,做过些功课。飞鸟先生家里还有个妹妹,日子过得清苦。这笔钱,先生用得上。”
  他把文明棍横在膝盖上,身子往前凑了凑。
  “况且,先生是个聪明人,不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那点文人的清高。”
  沈既白把茶杯搁回茶几上。
  木村见他没有立刻回绝,脸上的笑意更浓了。
  “鄙人这次来,带著总社的死命令。除了这份契约,鄙人还有一个不情之请。先生若是应允了——”
  “叩!叩!叩!”校长室的门被著急的敲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