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政策?那我还真懂一点
  一听到倒卖国家粮食这俩字,那姑娘眼眶一下红了。
  “你胡说!俺爹没有倒卖!”
  “有没有,不是你说了算,是我们市场管理组说了算的!”红袖章男人冷笑一声。
  说著,他伸手就去拿老农手里的纸条。
  老农迟疑了一下,还是递了过去。
  那男人拿过来扫了一眼,眉头皱得更深,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。
  “这什么东西?生產队会计写的?章呢?公社章呢?粮站章呢?”
  老农结结巴巴道:
  “俺们队长说……说现在拿点余粮进城卖,不用粮站开证明了……”
  “他说不用就不用了?他是什么领导?”
  “这样吧,看你也是头一回,我不为难你。”
  红袖章男人把纸条往手里一攥,脸上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。
  “东西我们按处理价收走,一百二十斤白面,给你十五块钱。再罚你五块,算你態度好。”
  “十五块?!”
  老农眼睛都瞪圆了。
  “俺这白面一百二十斤啊!街上都卖一毛八一斤,俺卖一毛六也能卖十九块二!”
  “你给十五,还要罚五,那不就剩十块了?”
  “你还会算帐?”
  红袖章男人脸一沉。
  “你这是想抗拒管理?”
  周围人议论纷纷。
  “这俩是市场管理的?”
  “不知道啊,以前没见过。”
  “胳膊上不是有红袖章吗?”
  “红袖章谁不会弄一个?”
  “嘘,小点声,別惹事!”
  刘强一直站在旁边看著,隨著手里的煎饼渐渐吃完,眼睛也眯了起来。
  这把戏实在是太熟了。
  冒充执法人员敲诈,这个招式在十几年后会非常的常见,而很多做小买卖的也都会中招,毕竟怕事。
  放在这年月,就更容易了!
  政策刚放开,农民胆子小,城里市场规矩又乱。
  只要有个人戴个红袖章,说几句“投机倒把”“国家粮食”“没收罚款”,就能把老实巴交的农民嚇得腿软。
  尤其是这种为了孩子学费进城卖粮的,更怕东西被扣。
  因为这两麻袋面,可能就是人家一家人的指望!
  红袖章男人显然也看准了这一点,见老农犹豫,直接伸手去拽麻袋。
  “行了,別磨蹭了,跟我们去管理组!”
  老农赶紧抱住麻袋。
  “同志,俺不能去啊!俺闺女后天就要去学校报到,钱还没凑够呢!”
  姑娘也急了,伸手拦著。
  “你们不能抢俺家的面!”
  尖嘴猴腮那年轻人脸色一横。
  “小丫头片子,別妨碍公务!”
  说著,他抬手就要推人。
  只是,就在这时!
  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了出来,稳稳抓住了他的手腕!
  “人家,妨碍什么公务了啊?”
  刘强笑眯眯地站在二人面前,另一只手拿著只剩一口煎饼。
  “你谁啊?”
  “路过的。”
  刘强咬了一口煎饼,慢悠悠道:
  “就是想问问,你们是哪儿的公务?”
  红袖章男人皱眉看向刘强。
  “小同志,没你的事,別乱掺和!”
  “那不行。”
  刘强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,挑了挑眉不紧不慢地说道:“我爸从小就教育我,国家的事就是人民的事,你们要是正经管理市场,我肯定支持。”
  “可你们要是冒充干部,欺负农民同志,那我可不能装没看见!”
  这话一出,周围顿时安静了一下。
  红袖章男人眼神变了变。
  “你少给我扣帽子!谁冒充干部?”
  “那你把证件拿出来看看唄?”
  刘强伸出手,对著男人招了招,脸上露出了比他刚才还要玩味的冷笑。
  “市场管理组,总得有工作证吧?你刚才说要罚款,要没收粮食,总得开罚没单据吧?”
  “你说带人去管理组,那管理组在哪儿?门牌號多少?负责人姓什么?”
  一连串问题砸出去,红袖章男人脸色明显僵了一下。
  尖嘴猴腮的年轻人却还嘴硬。
  “你算干什么的?凭什么给你看?!”
  “就凭我是群眾啊。”
  刘强声音不大,却正好能让周围人听见。
  “咱们国家不是一直说群眾监督干部吗?你们要是真干部,还怕群眾看证件?”
  周围人立刻有人跟著喊:
  “对啊,拿证件看看!”
  “罚款总得有票吧?”
  “市场管理组在哪儿?我咋没见过你们俩?!”
  红袖章男人额头开始冒汗,直接指著刘强道:
  “你小小年纪懂什么?!现在有些投机倒把分子,就是靠你们这种不懂政策的人护著,才越来越猖狂!”
  “政策?那我还真懂一点。”刘强笑了笑。
  “去年开始,上面就说了,农民完成国家徵购任务以后,可以拿自留地產品和家庭副业產品到集市上出售。”
  “粮食这块是管得严,可人家有生產队证明,又没成车成车倒卖,就两麻袋面,你上来就扣投机倒把帽子,是不是太大了点?”
  这话说得半真半虚。
  刘强当然知道政策边界没这么简单。
  可对付这种骗子,最重要的不是把政策背得多准確,而是比他更像懂政策的人!
  果然,红袖章男人被他说得一时接不上话。
  刘强又指了指他胳膊上的红袖章。
  “还有,你这个袖章,上面连字都没有,就一块红布。市场管理人员的袖章一般都写著管理或者工商,你这算什么?”
  人群里有人忍不住笑出声。
  “还真是,光一块红布。”
  “我家孩子过年扭秧歌也戴这个!”
  红袖章男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  尖嘴猴腮的年轻人急了,指著刘强骂道:
  “你他妈找事是吧?”
  刘强脸上的笑一下收了。
  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  “嘴放乾净点。”
  年轻人还想说什么,刘强却抢先开了口,面色也终於冷了下来。
  “我爸是华北第一製药厂仓库主任,厂保卫科离这儿不远!”
  “我现在喊一嗓子,把保卫科的人叫来,再去前面派出所走一趟,你们敢不敢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?”
  这句话一出,两个男人明显慌了!
  华北第一製药厂,在石城可不是小单位!
  厂区保卫科虽然不是公安,可那帮退伍兵出身的保卫干事,真要管起閒事来,一般小混混也发怵。
  更別说这附近不少人都和大厂有关係!
  果然,人群里立刻有人接话!
  “华药的?”
  “我二姑就在华药食堂上班!”
  “这俩人真要是骗子,送派出所去!”
  “对,扭送派出所!”
  红袖章男人见势不妙,连忙把手里的纸条往老农怀里一塞。
  “行行行,今天算我倒霉!我们也是好心提醒,免得你们犯错误!”
  说完,他拽了一把尖嘴猴腮的年轻人。
  “走!”
  两人扒拉开人群,就要往街口那边跑去。
  刘强此时立刻大嗓门喊了一声:
  “站住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