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 刀在手,跟我走,杀四郎,抢碉楼(四)
  刘老汉生病了。
  重病!
  他的身板儿本来就差,操劳过度,外加淋雨,倒在床上水都喝不进。
  娃儿宽衣解带照顾他。
  不仅如此,娃儿挨家挨户敲门,跪下来磕头,求钱买药。
  村里人都认识刘老汉,他妻儿就是病死的,现在轮到刘老汉。
  少部分同情他,施捨给娃儿两个铜钱,大多数人麻木,躬著腰操持地里的事。
  娃儿没办法,只能跪在“藏春坞”前。
  藏春坞高门大院,气派非凡,门前两人合抱的红柱,硃砂鲜红,两个白玉雕琢的石狮子威武不凡。
  四个孔武有力的家丁左右分立,衣袍鲜艷,刀枪棍棒样样齐全。
  娃儿的行为引起家丁注意。
  其中一名家丁正是村里人,见状摇摇头,“这娃儿倒是仁义,刘老汉给了他一口饭吃,他把刘老汉当成亲爷爷照顾。”
  “刘老汉的孙子么,看来也是村里人,既然这样,就让他跪在那儿吧,只要不喧譁,惊扰了庄里贵人,咱们权当没看见。”
  娃儿也懂事,不吵不闹,太阳毒辣,他就跪在那儿。
  一直跪到天黑,府门的门卫换班,先前那个开口的家丁从他身旁路过,扔给他一个馒头。
  村里吃糠咽菜,藏春坞奢靡无度,那些主子们手指缝隙里漏下来一点,就够下人吃一整年。
  “多谢大哥,我不饿,只是我跪在这,刘爷爷没有饭吃,能不能恳请大哥把这馒头捎带给刘爷爷。”
  娃儿说完,一个劲儿磕头,额头都磕红了。
  “唉……你,吃吧,我这里还有,一会给刘老汉送去。”
  家丁感慨,“没想到刘老汉临了还有这种运气,能收留你这样知恩图报的好少年。”
  “是小子运气好,没有刘爷爷,小子早饿死了。”
  娃儿咧著一嘴白牙,笑容质朴,“小子的运气从来就好,不仅遇到刘爷爷,也遇到大哥这样的好人。”
  “大哥的恩情,小子没齿难忘,小子若有机遇进府,必结草衔环相报。”
  家丁心头暖烘烘,做善事本来就使人心情愉悦。
  更何况,受恩之人还是这般知恩图报之辈。
  思忖道,“你想要进庄?这事之前倒简单,庄里事多,要的人也多,但最近难民多,庄里打外面买来不少下人,差事空缺就不多了。”
  “多谢大哥相告,小子只求给刘爷爷一副买药钱,不求卖身钱,脏活累活小子都愿意干。”
  “你……唉,倒是一个好心肠的小子,这样吧,我回头得空帮你问问,但能不能进,我也不敢保证。”
  “大哥哪里话,您愿意帮小子开这个口,就是赏了小子天大的脸,小子哪敢奢求其它。”
  “小子身无分文,无以为报,给大哥磕头了。”娃儿率真,磕头把脑袋磕通红。
  家丁给刘老汉送白面馒头,把庄前的事儿告诉他,“刘老汉,你救了个好小子啊。”
  刘老汉动弹不得,热泪流將下来,打湿被褥。
  “唉,这年头,苦命人太多,有情有义的人太少。”
  家丁感慨,起身回家,休息一晚过后,天不亮就到庄里点卯。
  娃儿还跪著,约莫跪了一天一夜。
  庄內的下人议论纷纷,都知道门外有个娃儿求药。
  更离奇的是,娃儿既非为家人,亦非为自己,而是为收留他的恩人求药。
  重情重义,知恩图报,吸引不少下人出来瞧他。
  有些丫鬟,定眼一瞧,竟是个英俊不凡的少年,更是心疼他。
  家丁再想送馒头的时候,愕然发现,娃儿怀里各色各样糕点,琳琅满目。
  有些更是主子们才能吃的精贵糕点。
  “看来用不著我开口了,他进庄內十拿九稳!”
  果不其然。
  当天下午,庄內的三管家就负手出来,站在高高的白玉台阶之上遥遥望了他两眼。
  “丫鬟多嘴,把你的事告诉给了小姐,小姐心善,允你进庄在她院子里做个花奴。”
  “你需谨记,庄內不比外面,庄內主子们贵重,你在跟前伺候,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。”
  “若是伺候不周,惊扰,怠慢了主人,你就是把膝盖跪断,把头磕破,也没人救得了你。”
  “你……”三管家冷冷道,“记住了么!”
  “老爷,小子记住了。”
  “哼,你这招骗得了別人,骗不了我,日后不许耍滑头,起来吧。”
  娃儿挣扎著起来,垂眉低腰,目不斜视,也不顶嘴。
  “不错,果然有几分灵性,进了庄,就不能没规没矩,称什么小子了,记住,要称下人。”
  “老爷,下人记住了,谢老爷提点。”娃儿恭敬答。
  “哈哈,果真一副好奴才样,不过你记住,庄內除了老爷,谁也不能自称老爷。”
  “是,老爷,下人记住了。”
  娃儿说完,甩自己两巴掌,“下人失言,自请掌嘴两巴掌,谢老爷赏。”
  说完,又甩了自己两巴掌。
  “好,好个机灵的小子。”
  三管家眼神欣赏,“我姓黄,旁支排行第四,你唤我黄四爷吧,老爷却是不能再喊了,不然就不是两巴掌的事了。”
  黄四爷总领外庄事务,若非小姐遣人吩咐,哪会搭理下人的事。
  不过这趟出来,黄四爷特別满意,这小子是个人才啊。
  更难得有情有义,竟能为孤寡老人长跪一天一夜。
  当即。
  黄四爷亲自指派个下人,遣他领著娃儿进庄,一应事宜,皆领著娃儿办理到位。
  娃儿领了药,第一时间托人送给刘老汉。
  此时,他卖身庄內,等同庄內的牲口,没得庄內应许,擅自出庄,杀无赦。
  …
  “费劲周折,总算混进来了。”
  周华强戴著家丁帽,穿著家丁短衫,挥著种花的小锄头,原地成为藏春坞小花奴。
  “老道真厉害,庄內守备如此森严,竟能完整探出庄內地图。”
  周华强估摸位置,他此刻身处內庄,西南角,地名流杯池。
  “流水池毗邻藏春溪,靠左是湖心亭,靠右是逸老堂,算是藏春坞內眷居所。”
  “我要儘快找到黄四郎的位置,还有一总四院的住所。”
  周华强理清思绪,安心做起花奴。
  花奴工作轻鬆无比,算是藏春坞眾多“牛马”之中最顶尖的岗位。
  掘掘土,修剪修剪一下绿叶,浇水,施肥之类的工作都轮不著他。
  小姐,夫人,太夫人都喜欢赏花。
  庄內,花比人都精贵,浇水,施肥之类的工作,皆由专人负责。
  他纯粹就是小姐心善,赐他一口饭吃。
  两天过去。
  这天。
  花园里秋海棠竞香斗艳,粉嫩的花朵在风中摇曳,幽香扑鼻,美不胜收。
  周华强挥舞著花锄,卖力干活。
  忽听得人声由远及近。
  “看来是主子们来了。”周华强透过花丛,遥遥望去。
  但见幽幽香径,眾星捧月,当中老爷身著紫袍,蓄著美髯,富贵逼人。
  在他身旁,少女约莫十四五岁,上穿浅青色交领短襦,下著素白烟罗纱裙,眉目如画,灵动秀美,捕捉著蝴蝶。
  这时。
  周华强眼睛猛地一顿,老爷身后,尾隨著汉子。
  汉子身形魁梧,太阳穴鼓胀,双眼精光四射。
  尤其一双虎手,简直像是两只蒲扇,骨节异常突出,每一个关节都比常人大上一圈,显然有极其深厚的外家功底。
  “开碑手刘黑虎,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功夫。”
  “他既然在身后,那前面这人,就是黄四郎了,卖相倒是不错。”
  …
  “嗯?”
  刘黑虎惦记著昨晚的娘们,那娘们一身肉,比白花花的银子都白。
  叫起来,那真是三月里发春的猫儿,既骚又魅,爽的他恨不得全都塞进去。
  咂吧嘴,正琢磨著花样搞她。
  这时。
  脸颊隱隱刺痛,如若针刺。
  刘黑虎浑身汗毛乍竖,像是受惊的猫儿,想也不想瞪眼看去。
  眼前花团似锦,哪里有人。
  “谁在后面,还不赶紧滚出来。”刘黑虎怒吼一声。
  “嗯?”黄四郎脚步顿住,不假思索,躲至刘黑虎身后。
  “三姑娘,花丛里有人,快些过来。”刘黑虎招呼著少女。
  “花丛有人?”
  少女秀丽天真,朝著花丛好奇道,“谁在里面呀,快些出来,嚇著爹爹了。”
  花枝颤动,周华强鞠著腰出来,慌地跪地,“拜见贵人,小人是庄里的花奴,惊扰了贵人,下人罪该万死。”
  “喝,你一个小小花奴,好大的胆子,胆敢躲在暗处窥视。”刘黑虎暴喝。
  蒲扇一般的手犹如泰山压顶,竟不审不问,径直朝著他脑袋抓来。
  若真让他抓著,脑袋非得碎成八瓣。
  “黑虎叔叔,住手。”少女“啊”的尖叫一声。
  “三小姐?”刘黑虎堪堪悬停住手,劲风直扑周华强脸,刺得他眼睛都睁不开。
  “好强的外家功夫,我和他交手,只有十招机会,十招之內打不死他,我就会被他打死。”
  周华强心神如电,身子却是嚇瘫在地,神情呆滯。
  “呀,黑虎叔叔,你嚇著他了。”
  少女嘟起粉唇,双手叉腰,哼地道,“他是我招进庄的花奴呀,照顾花草是他的本职工作,爹爹,他不是故意躲在花丛里嚇人的。”
  说著,少女朝著周华强使眼色,娇嗔道,“你这个下人,好大的胆子,看到老爷还不磕头认罪。”
  “老……老爷。”
  周华强恍若初醒,慌地磕头,“老爷,下人莽撞,衝撞了您。”
  黄四郎心生不快,少女攀著他手臂,脆声道,“爹爹,不要嚇他吶,他很懂事的,收留他的老爷爷生病了,他在庄门前跪了一天一夜求药。”
  “嗯?”
  黄四郎闻言,抬眼掠他一眼,想了想,竟听过他,“你就是那个刘老汉捡回来的难民小子?”
  “回老爷,小人正是。”
  “哦,你有名字么?”黄四郎居高临下。
  “回老爷,小人姓陆,上沉下舟,本是嘉兴人士,家里遭了贼子,这才逃难出来。”
  “嘉兴人氏?”
  黄四郎看著他道,“听你说话,有礼有节,不似农夫,可曾读过书?”
  “回老爷,略识过几个字。”
  “哦?”
  黄四郎略起了兴致,“难怪知书达理,有情有义,祖上有何渊源?”
  “回老爷,小人祖上曾在太湖旁有一座庄子,名为陆家庄,后来遭了贼子,祖母,祖父双双蒙难,后来家道中落,贼子仍不死心……”
  “哦?”
  黄四郎忍不住问,“你家有什么东西,值得贼子如此掛念?”
  “回老爷,小人的祖父乃是南宋时期,桃花岛岛主黄药师的弟子,讳名上陆下乘风,在桃花岛六弟子中排行老四,祖传桃花岛绝学碧波心经,兰花拂穴手,只是后辈无能,没有传承一二,贼子不知底细,是以穷追不捨。”
  轰隆!
  黄四郎,刘黑虎巨震!
  啥玩意?
  桃花岛!
  昔日武林,五绝横压江湖,桃花岛东邪黄药师名讳,时隔百年,依然如雷贯耳。
  更何况,黄四郎祖辈曾在郭靖、黄蓉手下谋生,更是清楚黄药师的厉害。
  “你……你竟是东邪黄药师的遗脉?”刘黑虎眼神炽热,喘著粗气。
  黄药师啊!
  难怪贼子穷追不捨,只要能从他身上榨出来一丁半点桃花岛武学,就够普通练武之人翻身。
  更能延绵家族,成为江湖武林世家。
  “你……你莫非在撒谎?”
  刘黑虎外粗內细,瞪圆眼珠,厉声呵斥,“说,这般处心积虑混进庄內,究竟有何企图,要是说不清,小爷拧断你全身的骨头。”
  “这……这位爷,小人就是有天大的胆子,也不敢在老爷面前撒谎啊。”
  周华强痛哭流涕道,“我……我是感激小姐的恩情,又敬佩老爷宽厚仁义,不忍欺瞒,这才据实相告,如有半点隱瞒,陆某不得好死,祖坟不得安寧。”
  “爹爹……”
  少女瞧磕破头,摇著阿爹手臂,不忍心道,“他……他都那样可怜了,就不要逼他了。”
  “吾儿莫闹,此事事关重大,阿爹必须问清楚。”
  黄四郎呵斥女儿之后,冷冷看过来,“你所说,有何凭证,倘若说不清,就做一抔花肥!”
  “老……老爷!”
  周华强故作追悔莫及,痛哭流涕道,“小人句句属实,哪敢隱瞒,凭证?对!小人记得小时候,家里曾说,害了祖父祖母的贼子,来自终南山,是一个住在古墓里的门派。”
  “那门派的掌门人,就是神鵰大侠杨过的妻子,害我祖父祖母的人,正是神鵰大侠妻子的师姐,江湖諢號『赤练仙子』李莫愁。”
  “我……我记得阿爹还说,黄师公的女儿黄蓉,曾与丈夫郭靖在襄阳镇守,我……我这趟来,既为逃难,也为瞻仰黄前辈,郭前辈的英雄事跡。”
  刘黑虎差点扑哧笑出声,这小子真是胆大包天,竟敢在黄四郎面前,提起襄阳旧事。
  果然。
  黄四郎嘴角抽搐,祖辈的事,他也不好置喙。
  这时。
  身旁的少女惊讶“啊”道,“你是来瞻仰黄女侠的么,我爷爷也曾在黄女侠的军中担任粮草官。”
  刘黑虎把这辈子悲惨的事都想了个遍,这才压住疯狂抽搐的嘴角。
  黄四郎遮掩家丑,祖辈之事讳莫如深,庄里的人都蒙在鼓里。
  “老爷竟是忠良之后,小人有眼不识泰山,老爷恕罪。”
  事已至此,黄四郎只能认下了,“嗯,祖辈义守襄阳之事,后辈与有荣焉。”
  “你……你也算和庄內有些渊源,就安心住下吧,花奴的事却是做不得了。”
  黄四郎想了想,“你可会武功?”
  “回老爷,小子略懂拳脚功夫,但祖辈蒙难,家传武学尽失,只略懂些残章。”
  “哦,你竟还有桃花岛的武学?”
  黄四郎也不由震惊,“既如此……”
  “老爷!我和这位小兄弟一见如故,这样吧,咱们护院里还缺些人手。”
  “小兄弟重情重义,家传武学源远流长,调进护院,才不算辱没了人才。”
  刘黑虎急切开口,桃花岛武学,哪怕残章,也是顶尖武学啊!
  “想不到我还有此等奇遇,等这小子调进护院,还不得任我搓扁揉圆。”
  刘黑虎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笑容。
  黄四郎心如明镜,他同样眼馋桃花岛武学,便顺水推舟道,“既如此,你就调入护院吧,月钱就按一等家丁算吧。”
  “谢老爷,老爷大恩大德,下人没齿难忘。”周华强感恩戴德,忙地磕头。
  黄四郎看到黄蓉之后,勉强也算黄蓉之后吧,跪在他面前感恩戴德。
  不由志得意满。
  刘黑虎想到桃花岛武学不费吹灰之力,尽入囊中,也不由志得意满。
  却没有注意到,身前所跪之人,眼底掠过一抹冰冷的眸光。
  “好呀,我又多了个玩伴,陆沉舟,我叫黄楚楚,你以后做护院,多来找我玩呀。”
  少女清新乾净,眨著小鹿一般天真眼眸,清铃一般的笑声在花丛之中迴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