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 安息瞑目,就你也配
  周三爷一辈子的脉络,大致便是如此。
  一言概之,坏到了骨子里,天打雷劈,都不为过。
  除此以外,在那一幕幕走马灯里,还有不少旁枝末节。
  譬如前两天刚有一个被周三爷捉来的小乞丐,被放血而亡。
  再譬如周三爷的那俩“义子”。
  先前季青从赵三儿的口中得知,那晚在刘老爷子的寿宴杀了宋三公子的俩恶汉是周三爷的义子。
  但身为掮客的赵三儿,也是只知其然,不知其所以然。
  那俩恶汉,名义上是周三爷的义子,但实际上就是他亲儿子。
  二十来年前,周三爷搁那街上閒逛,正巧碰上一新郎官儿接亲,高头大马,锣鼓喧天,喜庆得很。女方家兄长正背著新娘子入花轿,正巧当时刮来一阵风,將新娘子盖头掀起,露出那娇俏清美容顏。
  当时还年轻的周三爷一见,心生歹念。
  当天夜里悄悄摸进了新郎官儿家里,对著人家新郎一家人施了那赶尸三十六功之一的哑狗功,在人家小两口洞房花烛夜硬生生把新娘子掳走了,囚在棺材铺的地窖里,日夜玷污。
  后更是以她娘家人性命要挟,逼迫那新娘子给他生了一双儿子。
  新娘子本就是被掳来,受尽折磨,整日鬱鬱寡欢,生產又伤了元气,不久便一命呜呼。
  周三爷浑不在意这女人死活,倒是对那俩亲生娃娃极为喜爱,抚养长大。
  老话说龙生龙凤生凤,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。
  周三爷这种坏胚能教出什么好人来?
  俩孩子长大了以后也是欺行霸市,为非作歹,打架斗殴,手上沾了不少人命。
  但每一次都有周三爷为他俩擦屁股。
  哪怕在大庭广眾之下因为杀人被捉了去,周三爷和张向明也使了手段,让两具刚死没多久的伏尸替代了那俩恶汉,被斩首示眾。
  看到这儿,季青也恍然大悟。
  他就觉著那天陪宋家人看杀头表演的时候,总感觉被砍头的俩人怪怪的。
  原来竟是两头伏尸顶替!
  真正杀死宋三公子的俩恶汉,早被掉包出来了!
  至於那俩恶汉分明是周三爷的亲儿子却还被他称作“义子”,季青並不感到意外,阴门行当本就容易晚年不详,断子绝孙,有血脉子嗣的大多都这么干。
  就像原身他爹还在的时候,除了祭祖,父子俩人也是以“师徒”相称。
  言归正传。
  走马灯算是看完了。
  悼亡镜也做出评定。
  【鬼魂:周朝阳】
  【评定:人字中品】
  【度化鬼魂,可得奖励】
  与此同时,季青也明悟了周三爷的遗愿。
  让他有些意外的是,这个坏了一辈子的老东西,最后的怨念居然不是找季青復仇。
  而是……他那俩同样坏到了骨子里的畜生儿子。
  平日里,周三爷还活著时,大伙儿怕他,惧他。
  所以那俩畜生横行无忌,无人可治。
  可这会儿周三爷死了,他那俩畜生儿子以前得罪的仇家,不得找上门来有冤报冤有仇报仇?
  幸亏在刑场李代桃僵后,他早已经联繫了凉州府城的人,给他们准备了假身份,准备送去府城避风头。
  只不过府城的人,还没来接,他就被季青一刀砍断了脑袋。
  所以这周三爷的遗愿也不算困难。
  只想让他的俩儿子安安生生活下去,就够了。
  这般期盼,被季青深切感知。
  说来也巧。
  悼亡镜刚评定了周三爷的怨念。
  两个酒意朦朧,睡眼惺忪的汉子就从棺材铺子后院走出来。
  “大晚上啥破动静,让不让人睡了?”
  “爹,铺子里好吵啊!到底咋啦?”
  周三爷的俩儿子揉著眼睛,一边嘟囔抱怨,一边走进厅里。
  刚一进来,就被劈头盖脸的夜风吹得一个寒颤。酒意和睡意都消散了不少,睁眼看世间。
  而当完全看清楚眼前的景象时,俩人瞬间呆住了。
  满地脓液血水,恶臭腥味扑鼻而来。
  墙边,一具无头尸体,无力垂下。
  脚下,他们亲爹的脑袋沾满血污,死不瞑目。
  而在旁边,还站著个黑衣白面,手提鬼头大刀的身影,妖异的脸谱,投来一瞥。
  那一瞬间,俩恶汉浑身激灵灵打了个寒颤。
  “你……你是谁?!”
  “你杀了我爹?!”
  色厉內荏,又惊又惧!
  见自个儿的俩儿子如此不合时宜跑出来,那周三爷的鬼魂更是张牙舞爪,情急之下,竟发出声音!
  “放……放了……他们……不要杀他们……不要断绝老头子的……的血脉……”
  如此嘶吼,如此哀求。
  苍老鬼魂脸上,老泪纵横。
  这一刻,季青能够清晰地感受到。
  只要他不理会俩恶汉,转身就走。
  被他砍了脑袋的周三爷不仅不会记恨他,更是能够死而瞑目,安息而去。
  简简单单,季青就能得到超度周三爷后的人字中品奖励。
  人字中品的奖励,季青也只在黄百寿身上领过一次,颇为不凡。
  说不心动是假的。
  但,这对吗?
  季青突然想起了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赵三儿,被短刀捅死的宋三公子,被周三爷掳来受尽折磨绝望而死的新娘子,以及许多被这父子仨欺负到家破人亡的百姓们……
  若是他放过这俩畜生,让周三爷安息瞑目了。
  那他们又算什么?
  笑话吗?
  这个世道,不该是这样的。
  欠债,就要还钱。
  杀人,必须偿命。
  至少在季掌柜看来,理应如此。
  於是,他没有理会周三爷的鬼魂,转身走向那俩恶汉。
  安息瞑目?
  就你也配?
  周三爷这种畜生哪怕死了,都应该心不甘,意不平,愿不遂,死不瞑目!
  那一刻,仿佛预感到了什么,周三爷的鬼魂厉声嘶吼!
  “不!!!”
  “住手!!!”
  “你不能这样做!!!”
  但季青已经提著手中的红缨鬼头大刀,走到了俩恶汉的身前。
  一开始,俩恶汉还色厉內荏,又惊又怒。
  可鬼头刀早已把煞气散发,俩平日里为非作歹的恶汉,顿时嚇得浑身瘫软,尿了裤子!
  “好汉饶命!饶命啊!我们无冤无仇!何必赶尽杀绝!”
  “对……对啊!你都杀了爹了!总不能再杀我们了吧!”
  望著提刀而来的季青,俩恶汉嚇得脸色煞白,口齿不清。
  下一刻。
  刀光在夜色下划过一道悽厉的弧线,两枚大好头颅凌空飞起,滚滚落地。
  季青收刀。
  鬼头刀上,红缨飞舞,似是欢喜。
  季青这才突然想起。
  鬼头刀的前主人正是崔大彪。
  而崔大彪正是俩恶汉的行刑刽子手。
  后来俩恶汉金蝉脱壳逃出生天,但自个儿又提著同一把刀砍下了他们的脑袋。
  为那场杀头好戏,画上了真正句点。
  正应了那句,天网恢恢,疏而不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