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前营
  两人顾完马匹,又把草料送去驮马那头。
  忙完了这一阵,才各自端了半碗稀粥,靠在大车旁歇了口气。
  林君蹲在地上,拿树枝在泥里隨手划了几道,先开了口。
  “昨晚频道里那帮人,吵得我脑壳疼。”
  莫钦喝了一口粥:“你又看了?”
  “看了两眼。”
  林君哼道,“一拨人说京师是中枢,机会最多。另一拨说李家营这条线才值钱。我本想,大家都被扔进这地方,不至於全是傻子。看完以后,才发现自己错了。”
  莫钦边盪著粥,边看她:“那你的想法呢?”
  “你问我?正常情况下,不都是男人拿主意吗?”
  “不,我提倡女士优先。”
  林君一个卫生球眼,表情分明是在说“行,你贏了”。
  “我觉得,”
  她慢悠悠道,“叫著去京师的,十有八九,连主线都没搞明白。”
  莫钦把碗从嘴边拿开,接上话:“差不多,祖承训那拨先遣,已经吃了那个奸商小西的亏。现在广寧募兵,边营备战,夜不收频回,最多一个月,我们就要跨过鸭绿江。真要押注,这里比京师更像活路。”
  林君听完,眼里出现一抹亮色。
  “correct,和我想的一样。”
  她点点头,“辽东集团的少当家,李如松才是撑场子的。”
  莫钦嗯了一声。
  林君用树枝又在泥地上点了点:“平壤那边,祖承训已经吃了亏,后头李如松必定不会那么莽。这次募兵,动静颇大。对玩家来说,动静大就代表有机会多,比去京师挤破头强。”
  莫钦瞥她一眼:“女人很少有这么懂的?你学歷史的?”
  “国际关係。”
  “你们国际关係还管这个?”
  “朝鲜,倭国,大明,宗藩,海路,边军,我都熟的很,属於瞌睡遇到枕头。”
  林君抬抬下巴,“你呢?”
  “明清军事史。”
  “难怪。”
  林君点了点头,“我就说,昨天你看那些快枪,三眼銃和鸟銃的时候,眼神就太对。”
  “怎么个不对?”
  “像饿了三天的人,看见一锅肉。”
  莫钦面不改色:“並不是,我看肉的时候,会更真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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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林君没忍住,笑了一声。
  笑完之后,她怔了怔,抬眼看向莫钦。
  “你那个世界……也有大学?”
  莫钦切了一声:“不但有大学,还有丧尸!你那有吗?”
  两人对视一眼。
  “没有。”
  林君摇头,“我那可是正常世界。地铁会晚点,外卖是预製菜,足球没进世界盃,除此之外,一切正常。”
  莫钦深吸一口气,才道:“羡慕。我那是末世第三年,除开废墟,其他的什么都不剩了。”
  林君没接这话,她也没法接。
  似乎想到什么,莫钦低头,一口把粥喝完,又仔细舔了一遍。
  “所以,”林君慢慢道,“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”
  “看起来是。”
  “但古代歷史一样。”
  “至少到现在,万历援朝,李如松,平壤,碧蹄馆,都一样。”
  林君把树枝一折,起身拍了拍灰。
  “那就够了。”
  她道,“求同存异,至少大方向没问题。”
  莫钦也准备起身,目光却在她脸上停住了。
  林君摸了摸脸:“怎么了?”
  “刚才有个老卒从你身边过去,都没多看你一眼。”
  莫钦站起身,把空碗倒扣在车板上,“这不正常。”
  林君先是一愣,隨即反应过来。
  “你是说?”
  “乐园给你做了偽装。”
  莫钦道,“在我眼里,你还是你。在本地人眼里,你大概是个俊秀的青年。”
  林君看向不远处的几名老卒。
  那些人忙著清点锅灶,绳索和草料,目光从她身上掠过,没有半点异常。
  “大惊小怪,我早就知道了。”
  “女人天生不適合待在军营。”
  莫钦听到这话,也回了一个白眼。
  “嗯,不错。女人应该锦衣玉食,每天美容和shopping。”
  林君挑了下眉,忽然笑了。
  刚想回嘴,山坳外已传来一声暴喝。
  “河边那几个!洗个锅要洗到晌午去?都滚回来点名!”
  点名在山坳外的泥地上。
  新丁们被赶成几排,歪歪扭扭,活像被吹乱的蒿草。
  前头立著两名文吏,一人捧册,一人执笔,旁边站著几名老卒和一个披甲军官。
  军官是个长脸把总,神情冰冷,犹如寒铁。
  “都听清楚!”
  为首的老卒把棍子往地上一杵,“今天先编伍,再入册。谁报假名,打断腿。谁敢乱跑,先打一顿,再拴起来!”
  人群里本能地起了些骚动,很快又被两棍子压了下去。
  编伍编得很快,动作也很粗暴。
  整个过程中,老卒看见谁站得近,身板差不离,就拽过去凑上一伍。
  有人想往熟人那边靠,棍梢立刻抽在小腿上,痛得直跳。
  莫钦,林君,刘皋,燕七,再加一个满脸雀斑的年轻人,被编成了一伍。
  刘皋昨晚睡得和死猪没区別,今早醒了,精神却格外的好,这天赋让莫钦羡慕不已。
  燕七背著短弓,看著瘦,却是骨子里有肉。
  雀斑小子脸白得厉害,手就一直在抖。
  “站直!”
  老卒一棍点在他胸口,“没吃过饭?”
  雀斑小子嚇得一挺胸,差点把自己背过气去。
  轮到他们这一伍入册时,文吏抬头看了莫钦一眼,笔尖明显顿了一下。
  “姓名。”
  “莫钦。”
  “籍贯。”
  “辽东。”
  “年岁。”
  莫钦报了个合適的数。
  “会骑马?”
  “会一些。”
  “会使弓?”
  “不会。”
  “会放銃?”
  “不会。”
  文吏低头刷刷记下,又抬眼扫了扫他肩背和胳膊,没说什么。
  轮到林君,文吏只把她当成个清秀青年。
  “姓名。”
  “林君。”
  “哪两个字?”
  “树林的林,君子的君。”
  “籍贯。”
  “辽东广寧。”
  文吏笔尖一停:“广寧哪一卫?”
  林君眼底掠过一丝迟缓,看来她对广寧的卫所並不熟悉。
  看在眼里,莫钦不动声色地接了一句:“左卫出来的,早年隨亲眷迁走了。”
  文吏没追问,直接记了下去。
  “会什么?”
  “认字,会算,会记事。会骑一点马,不会弓,不会銃。”
  文吏多看了她一眼,仍旧只是点头。
  刘皋报得像打雷,生怕別人听不清自己姓什么。
  燕七则简单得多,只说自己会弓,识路,看脚印。
  这是属於有技能的,长脸把总,明显在他身上多停了一会。
  册子记完,就要开始立规矩了。
  土台上,老卒扯著嗓子,一字一字地喊:
  “闻鼓不进,闻金不止,旗帜不隨,行列不整,各按军法!”
  “临阵退缩,斩!”
  “私窃军粮,斩!”
  “夜惊號令,斩!”
  “盗马外逃,斩!”
  “乱军心,斩!”
  连著几个斩字,新丁们的脸色,那是霜打的茄子,一个比一个白。
  昨夜在频道里嚷著偷马跑路的,要是在这听上一遍,腿多半都得发软。
  林君稍稍偏头,压著声音问莫钦:“这是训兵,还是嚇人?”
  “都是。”
  莫钦低声道,“边军规矩多,但规矩不是摆著看的。真到出征的时候,谁乱,谁死。”
  训完军法,旗手又被拉上了土台。
  红底黄边的小旗在高处一挥,老卒便在底下吼:
  “红旗左指,左队进!”
  “黄旗右指,右队进!”
  “青旗前指,全队进!”
  “上了阵,没人扯著你耳朵喊往哪儿跑!都给老子把旗认熟了!”
  底下的新丁,一脸茫然,像鸭子听雷。
  莫钦默默记著,林君已经拿树枝在泥地上画了几笔,把几种旗號的方向標了出来。
  他们这一伍里,刘皋看两眼就皱眉,燕七倒是记得快,雀斑小子是眼神发直,压根分不清红黄青谁是谁。
  接著便是分派杂活。
  有人去搬甲,有人去抬药桶,有人去刷锅,餵骡,清粪,牵马。
  莫钦这身板一露,三个老卒都不约而同朝他这边招手。
  林君被拨去帮文吏跑了两趟腿,又被叫去点绳索和旧布。
  刘皋被扔去抬甲,抬得比別人多两件还气不喘。
  燕七则被一个老卒拎过去,看他会不会给弓上弦。
  这一通忙下来,乱气总算被压下去一截。
  人还是那群人,但从流民,散户,亡命徒,开始慢慢像一支能被使唤的队伍了。
  也在这时,试人的来了。
  “这批新货色,骨头倒还算像样。”
  说话的人,从前营那头慢悠悠走来,手里提著根削了枪头的练杆,身后还跟著三名老卒。
  那人四十来岁,左腿微瘸,脸上有道从眉骨斜到下巴的刀疤,看似老弱却是个狠角色。
  他一出现,正在骂人的老卒,都收了半分声。
  有人低低叫了句:“赵头。”
  也有人私下叫他赵老棍。
  莫钦看了一眼那长脸把总,对方把脸挪开了,像是默许这一切。
  看到此场景,他懂了,“嗯,不是閒逛,是来挑人的。”
  赵头提著练杆,在一排排新丁前晃过去,嘴里不紧不慢地道:
  “韩把总说了,新募的里头,得先捞几个能喘气的出来。別回头一上路,死得比牲口还快。”
  这话说得很慢,却是句句扎心。
  “块头大的,不一定有胆。”
  “长得凶的,不一定有种。”
  “会吹牛的,十有八九先跑。”
  说话间,赵头走到莫钦这一伍时,脚步慢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