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朕的话就是规矩
  几个小太监提著红漆木桶,跪在金砖上,用浸透清水的抹布死命擦拭著地上的血污。
  血水被一次次绞进桶里,腥气刺鼻。
  偏殿屏风后,朱由检换下那身血衣,套上一件乾净的宝蓝色常服。
  外头,王承恩端上热茶,垂手立在一旁。
  朱由检端起茶盏,指腹贴著温热的杯壁。
  二十年梦境里的推演,结局只有一个。
  北京是死地。
  兵无斗志,將无战心,国库能跑老鼠。北直隶瘟疫横行,整个大明朝廷全靠江南输血,这京城就是个只进不出的无底洞。
  去南京。
  借江南的钱粮和长江天险,划江而治。
  但绝不能逃。
  一旦宣布南迁,京城那些文官勛贵会立刻变成疯狗,搬出“天子守国门”的牌坊把他活活架死在煤山上。他们怕丟了家產,怕离了京城的老巢。
  就算真逃出去了,丧失天下人心,到了南京也是个任人拿捏的傀儡。
  得带兵,带钱,杀出去!名正言顺地南巡亲征!
  殿外脚步声急促。
  “皇爷,新乐侯刘文炳、左都督刘文耀、駙马都尉巩永固到了。”王承恩压著嗓子稟报。
  “宣。”
  殿门推开。
  三道身影夹著夜风入殿。
  为首的刘文炳面容方正,身后的刘文耀精悍壮实,走在最后的巩永固一身儒雅。
  三人齐齐跪倒大拜。
  “臣等叩见陛下!”
  膝盖刚碰地,三人的动作同时一顿。
  金砖缝隙里残存著暗红的水渍。空气里那股子化不开的腥甜味直衝脑门。
  乾清宫里杀人了!
  “平身。”朱由检搁下茶盏,“都是自家人,虚礼免了。”
  三人起身,脑袋依旧低垂。
  朱由检没绕弯子,开口道:
  “朕问句交心的话。你们府上,真正能动刀见血、只认你们號令的家丁,有多少?”
  刘文炳猛地抬头,死死盯著皇帝。
  半夜密召,不问建奴流寇,问私兵家丁!这是要拼命了!
  “回陛下!臣府上有家丁二百!”刘文炳声音粗嘎,“都是臣父在世时养下的死士,三代受我刘家大恩!只要陛下一句话,这两百人现在就可以出城拼杀!”
  私兵家將,一荣俱荣一损俱损,比现在的京营管用百倍。
  刘文耀面露愧色,抱拳拱手:“臣提督永定门,手底下虽然兵多,但真正能效死的亲卫,只有八十人。”
  巩永固眼圈泛红,往前迈了半步。
  “臣府上,能战者不过百人。”
  话没落音,他扑通一声再次跪倒,脑门重重砸在金砖上。
  “陛下!臣斗胆死諫!北京已成死局,不可守了!”巩永固声音打颤,“请陛下即刻下旨南迁留都!只要您龙体安康,江南勤王之师必定云集,大明还有救啊!”
  前些天他说过这话,换来的是一通劈头盖脸的痛骂。
  乾清宫里陷入安静。
  朱由检看著跪地的妹夫,心头涌上一股暖流。
  这才是替他著想的自家人。
  “南迁的事,朕心里有数。”
  没有预想中的暴怒与呵斥。巩永固愕然抬头,迎上朱由检毫无波澜的脸。
  “现在不谈这个。”朱由检站起身,走到三人跟前:“听旨。”
  “明日,朕调你们去守京城各门。”
  “还有。”朱由检压低嗓音:“明早,朕开內帑,给你们提银子。”
  “这笔钱,不进户部,不经兵部,连那些监军太监和营將的手都不过!”
  “你们用箱子装好银子,亲自扛上城头,当著所有大头兵的面,发到他们手里!”
  三人脸色煞白。
  “陛下!这……这不合规矩!”刘文炳急急出声,“越过兵部发餉,这不成了我们养私兵……”
  “规矩?”
  朱由检冷嗤。
  “就是这帮狗屁规矩,朝廷拨一万两,到兵丁手里连一千两都剩不下!”
  “当兵的吃不饱肚子,老婆孩子在家饿得要卖身,你指望他们替朕挡刀子?”
  “那些文武百官脑满肠肥,朕的兵却活得不如一条狗!”
  他逼视著刘文炳:“朕要让城头的每个卒子,都亲手摸到现银!让他们知道,这钱是朕给的!是天子买命的钱,不是那帮狗官指缝里漏出来的泔水!”
  “能收买多少,就收买多少!哪怕只有一千人听话,这盘死棋也下得活!”
  “外头鼠疫横行,你们招兵时,凡有发热咳嗽的直接圈起来隔离。防疫病条陈朕明早会发给你们。”
  天子直接绕过整个大明官僚集团,用內帑私房钱亲自给底层士兵发钱!
  这是在招募私人武装!
  三人热血上涌,扯著嗓子吼出声。
  “臣等……遵旨!”
  朱由检面色稍缓。
  “还有一事。”他语气萧索:“今夜回去,让你们的妻儿老小连夜收拾细软。明早城门一开,立刻南下。”
  刘文炳喉结滚动。
  朱由检抬手打断。
  “別问,照做。”
  “这是朕的私心。”朱由检看著他们,“你们留下来陪朕填命,朕不能让你们绝了后。”
  三个铁打的汉子眼眶骤红。
  天子谋划至此,竟连臣子的香火都安排妥当了。
  “臣,叩谢天恩!”
  三人伏地,泣不成声。
  朱由检强压下心口的酸涩,视线挪到巩永固身上。
  “洪图。”他唤了声妹夫的表字。
  巩永固抹了把脸:“请陛下吩咐!”
  朱由检沉默了许久。
  “皇妹的遗体……”
  他的声音不可抑制地发起颤来。
  “今夜,点火烧了吧。”
  巩永固僵在原地,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。
  “陛下?!”他声音悽厉刺耳:“公主千金之躯,尚未大殮,怎能付之一炬!这是大不敬啊!”
  大明朝,只有十恶不赦的死囚和染了恶疾的乞丐才会被火烧!
  堂堂大明公主,要被亲哥哥下旨烧成灰?
  “朕会下特旨。”朱由检不忍看那张满是眼泪的脸,別过头去。
  “洪图,来不及下葬了。”
  “一旦城门被破,流寇入城是个什么做派,你比朕清楚。”
  “你要眼睁睁看著皇妹的尸骨,被那群畜生折辱吗?”
  朱由检咬著牙。
  “一把火烧乾净,让外甥揣著她的骨灰走。”
  “这是朕这个当兄长的,能给她最后的体面了!”
  巩永固整个人抖得厉害。
  皇帝在做最坏的准备。
  在为自己的妹妹,保留最后一份尊严。
  可…何至於此!
  这堂堂大明天下,竟真的已经到了连一位公主的尸骨都无法保全的地步了吗?
  悲凉与绝望,瞬间將这位駙马都尉吞噬。
  他紧咬著牙关,嘴唇被咬破,血丝顺著嘴角流下。
  良久。
  他猛地,將额头重重砸在坚硬的金砖上。
  “臣……领旨!”
  心如刀绞,肝肠寸断。但他明白与其让公主的遗体在城破后受辱,不如化作一缕青烟,魂归九天。
  朱由检挥了挥手。
  “去办事。”
  三人爬起身,对著那张龙椅深作一揖,踉蹌著退出大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