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 糊涂糊涂啊!
  地藏王菩萨忽然笑了。笑意很淡,只在嘴角浮了一瞬,像是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一圈涟漪,转瞬即逝。
  “林城隍,”他开口了,声音依旧不高,可语气比方才客气了许多。
  林野抬起头,面色已经恢復了平静,笑眯眯的:“菩萨有何吩咐?”
  地藏王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了林野一会儿,忽然站起身来。
  他转头看向站在殿门外的金刚。
  那金刚自进来之后,就一直站在门边,像一根柱子。此刻感受到菩萨的目光,身体微微一僵。
  “金刚。”
  “弟子在。”
  “你可知罪?”
  金刚一愣。他抬起头,看向菩萨,又看向林野,眼中闪过一丝困惑,隨即被惶恐取代。
  他跪了下来,金甲触地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  “弟子……不知。”
  地藏王菩萨没有看他,只是轻轻拨动手中的宝珠。珠子与珠子之间的摩擦声,在安静的殿中格外清晰。
  “你在城隍庙中,以佛门之威压道门之神,是为越界。林城隍初任,你便在他殿上无礼,是为不敬。”
  金刚的身体微微一颤。他想辩解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  因为他看到菩萨的眼神。
  那眼神不冷,不怒,甚至带著几分慈悲。可那慈悲底下,是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决断。
  “罚你三年俸禄,闭门思过。去吧。”
  金刚叩首,起身,倒退著出了殿门。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不像来时那般沉重,倒有几分狼狈。
  殿中又只剩下林野和地藏王菩萨。
  还有那只趴在地上、从头到尾没有抬过头的諦听。
  地藏王菩萨看著林野,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大,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,清清楚楚。
  “林城隍,两界山的事,本座不会插手。”
  林野心中一动。
  “取经的事,”地藏王菩萨继续说,“本座也不会插手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林野脸上,像是在確认什么。
  “你在两界山,该怎么做,就怎么做。你在取经路上,该怎么做,也怎么做。”
  林野站起身来,拱手深深一礼。这回他没有用佛门的合十,用的是道门的礼。
  “多谢菩萨。”
  地藏王菩萨点了点头,重新闭上了眼睛。
  殿中的长明灯恢復了平静,青白色的火焰稳稳地燃烧著。地下暗河的声音又清晰起来,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流淌。
  林野知道,这是送客了。
  他转身,不紧不慢地走出殿门。出了殿门,走过长长的砖道,穿过层层殿阁,一直走到阴司的大街上。
  他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望了一眼。
  那座大殿矗立在幽暗之中,殿门大开,里面隱约可见一个人影,端坐在莲台之上。
  林野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  心中却翻涌著惊涛骇浪。
  地藏王菩萨的承诺,表面上是“不插手”,实际上是“不管了”。不管他在两界山做什么,不管他在取经路上做什么。
  这不是信任,这是试探。
  林野深吸一口气,將心中的杂念压了下去。
  他强任他强,清风拂山岗。
  林野慢悠悠的往回走,一点也不急。
  想到城隍庙里那些山神土地,嘴角的笑意就压不住。
  等林野终於东逛逛,西逛逛,慢悠悠地回到城隍庙时,庙里早就闹翻了天。
  他还没走进殿门,就听见里面传出一片鬼哭狼嚎。
  那声音此起彼伏,有高有低,有粗有细,像是有人把十八层地狱的惨状搬到了这大殿之上。
  林野脚步一顿,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笑意硬生生憋了回去,换上满脸的震惊与关切,快步走入殿中。
  殿里的景象,饶是他早有准备,也差点没绷住。
  莲花山山神躺在地上,官服散乱,双手抱著滚圆的肚子,两条腿蹬来蹬去,活像一只翻了壳的乌龟。
  他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不成样子,五官挤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鼻子哪是眼,嘴里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嚎叫。
  “疼……疼死我了……哎呦喂……”
  他的肚子鼓得老高,圆滚滚的,像塞了一个大西瓜。
  旁边几个同样大肚子的土地比他好不到哪里去。
  有的趴在椅子上,屁股撅得老高,额头抵著椅面,一声接一声地哼哼。
  有的靠著柱子,双腿发软,整个人往下出溜,已经坐到了地上。
  还有的抱著肚子在地上打滚,滚到东边撞了桌腿,滚到西边碰了香炉,叮叮噹噹响成一片。
  有人疼得把帽子都甩掉了,头髮散了一地,狼狈至极。
  黑风山土地,也就是原来的两界山城隍,坐在椅子上,脸色铁青,双手死死按著腹部,额头上青筋暴起。
  他倒是没有像那几个山神一样满地打滚,可那紧咬的牙关和微微发颤的身体,说明他也忍得很辛苦。
  那几个道门系的山神土地站在一旁,虽然没有肚子疼,可此刻也被这场面嚇得魂不附体,面色惨白。眼神里全是惊恐。
  林野站在殿门口,看著这一片狼藉,脸上的震惊恰到好处。
  “这……这是怎么了?”他快步走进去,左看看右看看,语气焦急,“我才走了一会儿,怎么就这样了?”
  眾人见他来了,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,纷纷挣扎著爬起来,磕头作揖,涕泗横流。
  “城隍大人救命啊!”
  “大人救命啊!”
  林野装作震惊的样子,快步走到莲花山山神面前,蹲下身来时,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,赶紧低头假装查看莲花山山神的肚子,把笑意藏住。
  一脸关切:“这是怎么了?我走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?”
  莲花山山神疼得话都说不利索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:“大、大人……肚子……肚子疼……要死了……”
  旁边一个山神哭喊道:“不是要死,是要生了!我感觉里面有东西在动!”
  “要生了?生什么?”林野瞪大了眼睛,一脸不可思议。
  “不知道啊!反正就是要有东西出来了!”
  林野站起身来,在殿中急得团团转,左奔右跑,一会儿看看这个,一会儿看看那个。
  嘴里连声问:“怎么会这样?你们吃了什么?喝了什么?”
  一个小土地战战兢兢地开口:“大、大人……我们只喝了您赏的茶……”
  “茶?”林野脚步一顿,猛地转头看向角落里缩著的小鬼。
  那小鬼是城隍庙里负责烧水奉茶的阴差,此刻正躲在柱子后面,两条腿抖得像筛糠。
  “你!”林野指著他,“你从哪里取的水泡茶?”
  小鬼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颤声道:“回,回大人……小的……小的从后殿取的……”
  “后殿什么地方?”
  “后殿……供桌上……有个葫芦……小的看里面都是清泉,就……”
  林野猛地一拍大腿,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恍然大悟,又从恍然大悟变成了痛心疾首。
  “糊涂啊!糊涂啊!”
  他连声嘆息,在殿中来回踱步,靴子踩在青砖上,篤篤作响,
  “那葫芦里装的,是我从子母河取来的水!我本打算留著做药引子的!你怎么拿来泡茶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