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西宫的女孩
  2019年12月9日,日本兵库县西宫市。
  mina醒得很早。
  窗帘透进来一点灰濛濛的光,她躺在床上,听著窗外的风声。西宫的十二月很安静,和首尔不一样,和东京也不一样。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,是她从小学会走路的地方,是每次撑不住的时候会回来的地方。
  她拿起手机。
  推特推送。她隨便划著名,忽然停下来。
  “传奇选手emperor宣布自我下放,因长期心理状態问题,选择无限期休战暂离赛场。”
  她盯著那条推文看了很久。
  emperor。
  什么样的人会起这样的id啊,这样id的人还会遇到心理问题吗。
  她打开google,搜了一下。
  astralis的狙击手,二十一岁,四个major冠军,两届mvp,哦莫竟然和她同一天生日。
  她一条一条地刷著。看他的比赛集锦,看他的捧杯时刻,看他举著mvp奖章开心的笑容。
  他这样的人也会出现心理问题吗。
  明明那么耀眼,明明站在那么高的地方,明明有那么多人为他欢呼,那么多人为他疯狂。他那双眼睛,在比赛里总是那么专注,那么亮,像是什么都击不垮。
  她点进那条推文,看了一眼评论区。
  有人说:“他才二十二岁,说什么无限期。”
  有人说:“等你回来。”
  有人说:“好好休息。”
  她看了很久,然后点了一个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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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只是一个赞。轻飘飘的,谁都不会注意到。
  她把手机放下,看著天花板。
  窗外有鸟叫。西宫冬天的鸟,不知道是什么品种,叫得很轻。
  她也在休养,也是因为心理问题。
  她回到西宫了,住在家里的老房子里,每天睡到自然醒,偶尔去附近散步,儘量不看手机,儘量不让自己想那些事情。
  儘量。
  她闭上眼睛。
  那个id还在脑子里:emperor。
  与此同时,日本北海道,新千岁机场。
  他站在到达出口,手机屏幕还亮著。
  刷了会那条推特下的评论,然后划过去,打开地图。
  北海道。
  他没有去神户。
  昨晚在成田机场等早班机的时候,他忽然改了主意。神户的公寓退了,重新订了洞爷湖边的温莎温泉酒店。更远,更冷,更安静。他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,待著,看雪,什么都不想。
  至少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。
  新千岁机场的到达大厅里人不多。有旅行团在集合,举著小旗子的导游用日语喊著什么;有穿著滑雪服的情侣在等行李,女孩靠在男孩肩膀上打哈欠;有接机的人举著牌子,上面写著看不懂的名字。
  手机震动。
  妈妈发来whatsapp:到北海道了?冷不冷?旅馆订好了吗?
  他回:到了,不冷,订好了。
  发送。
  本来要去神户,因为听说神户很適合度假。现在站在北海道,因为昨晚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。
  他锁了手机,往出口走。
  外面在下雪。
  很小很小的雪,落在他的肩膀上,很快就化了。
  ---
  mina放下手机,起床。
  西宫的冬天没有雪。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。她踩著那道光走进洗手间,刷牙,洗脸,看著镜子里的自己。
  黑眼圈很轻了。比一个月前轻多了。刚回来的时候,她几乎认不出镜子里那个人是谁。
  现在好一点。
  至少能认出来是自己。
  她换了衣服,下楼,去便利店买早饭。这家便利店她从小就来,收银的阿姨认识她,每次都会多给她一双筷子。今天也是,阿姨看了她一眼,没多问什么,把饭糰和牛奶装进袋子里,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:“冷哦mina酱,多穿点。”
  她点点头,接过袋子,往外走。
  便利店门口,她停了一下。
  不知道为什么,今天站在这里的时候,她想起那条推特。想起emperor。想起他和她同一天生日,想起他也在休养,想起他站在金雨里微微低著头的样子。
  他会在哪里呢。
  也在日本吗。还是在丹麦老家。或者在某个没人的地方,和她一样,每天睡到自然醒,儘量不看手机,儘量不想那些事情。
  她不知道。
  她拿著便利店的袋子,往家的方向走。
  走了两步,又轻轻停下来。
  不知怎的就想吃曲奇了。听姑妈说他们家新出了petit cookie系列,正好带一点回去,再买些最爱的巧克力系列——想到这儿,脚步不自觉地踮了踮,像只雀跃的小企鹅,轻快地转过身去。
  ---
  洞爷湖比他想像的美。
  从札幌坐大巴过来,两个半小时,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,从田野变成山林,最后变成结了冰的湖面。他靠在车窗上,看著那片白茫茫的湖,什么也没想。
  车在洞爷jr站外停著。
  他拖著行李箱走过去,司机已经等在车边,手里举著一块牌子,上面写著他的名字。丹麦语拼写被念得七扭八歪,但他看懂了,点了点头。
  司机帮他把箱子放进后备箱,拉开车门。
  车里很暖和。
  他坐进去,靠在椅背上,看著窗外。接驳车只有他一个乘客,四十多分钟的车程,司机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也懒得开口,就是盯著窗外,直直的看著。
  路开始往上走。
  车子沿著盘山公路缓慢爬升,窗外的树越来越密,雪越来越厚。他看见远处的山峦一层叠著一层,最远的那些几乎和天空融在一起,分不清是山还是云。
  然后湖出现了。
  洞爷湖从树梢的缝隙里漏出来,一片灰白色的冰面,安静地躺在那群山之间。他盯著那片湖看了很久,直到车子拐了一个弯,湖又被树林遮住。
  二十分钟后,酒店到了。
  温莎酒店立在山坡上,像一座从雪里长出来的城堡。车子停在正门前,门僮走过来拉开车门,用日语说了句什么,看他没反应,又换成英语。
  “欢迎光临温莎酒店。”
  他点点头,走进大堂。
  挑高的天花板上垂著水晶灯,落地窗外就是那片湖。他站在窗前等check-in,看著湖面发呆。前台的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敲著什么,偶尔低声交谈几句,他听不太懂,也没去听。
  房间在七楼。
  刷开房门的那一刻,他愣了一下。
  落地窗。一整面落地窗。湖就在窗外,比刚才在大堂看到的更近,更清晰。结冰的湖面泛著灰白色的光,远处的山覆著雪,天很蓝,蓝得像假的。
  他把行李箱扔在一边,走到窗前站著。
  站了很久。
  然后他脱下外套,掛进衣柜里,换上酒店准备的拖鞋,在房间里走了一圈。浴室很大,有浴缸,窗边还有一个单独的淋浴间。床很软,枕头有四种,硬的和软的,高的和矮的。书桌上放著酒店的介绍,日文英文双语,他翻了翻,又放回去。
  最后他站在落地窗前,看著那片湖。
  窗外的湖很安静。房间很安静。连手机震动的提示音,在这片安静里都显得有点响。
  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,继续看著那片湖。
  太阳开始往下走了,光线从白色变成淡金色,落在冰面上,像是给湖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。远处有鸟飞过,很小的一群,在天空里划了一道弧线,然后消失在山的另一边。
  他就那么站著,看了很久。
  直到光线彻底暗下去,湖变成一片沉沉的灰蓝,他才回过神来。
  房间里没开灯,只有窗外最后一点光透进来,照在地板上。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,然后伸手,把窗帘拉上。
  该去吃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