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边关行
  从咸阳出来,魏道安只有一个念头:找马。
  如果不是小时候跟父母去內蒙古旅游的时候,学过骑马。魏道安看著地图上的这一千多里路,自己靠两条腿如何走的完。
  扶苏公子被发配去上郡做监军,走著去,黄花菜都凉了。
  可走了半天,他连一根马毛都没摸著。
  好不容易走到一处镇子的市集,魏道安去一家车马行问价。掌柜的上下打量他—粗布衣裳,背著破包袱,脸上还有伤—冷笑一声:“租马?什么是租?你是来开玩笑的吧!”
  魏道安突然反应过来,“秦朝没有租赁业务……”
  “那买呢?”
  掌柜的自顾自整理帐务,不耐烦道:“我这是官府的店,买什么马,你要是再不走,我就报官说你是贼。”
  本是逃难之人的魏道安马上从店里退出去,他怕通缉的告示贴过来,不要说去边关,命都得留在这里。
  他找了市集边上一处人少的驛道,靠著路边的树坐下来。
  突然,听到不远处传来马蹄声、铃鐺声配合著车轮砸过地面的哐啷声,魏道安立马起身。
  是一个赶车的老汉。
  “大爷,可以捎我一段吗,我给你钱。”
  老汉扬起鞭子就要抽他:“滚!这年头捎生人?你是逃犯还是流民,当老子看不出来?”魏道安马上闪身走远。
  后来他学乖了,不再提“买”和“捎”,只说自己是个郎中,可以帮忙看病换点盘缠。有人信,有人不信。信的人让他看病,看完摆摆手让他走;不信的人就喊著要报官,他只能跑。
  这是第几天了?他不记得了。
  魏道安只知道,他的脚已经磨出了泡,乾粮也快要吃完了。夜里不敢进村,只敢躲在破庙、树丛、废窑里,听著远处的狗叫和脚步声,一夜一夜地熬。
  最难受的不是身体的累,是心。
  一个自以为的现代人,开著所谓的上帝视角就可以在过去混的风生水起?
  他没想到自己居然还不如街边摇尾乞怜的一条狗。
  他试著跟人说起扶苏,说朝中有人要害他,说自己要去报信。那些人听完,有的漠然,有的嗤笑,有的像看疯子一样看著他。
  “扶苏公子?那是大人物,跟咱们有什么关係?”
  “你说有人要害他?你亲眼见的?你算老几?”
  “这人八成是逃犯,在这儿胡言乱语,抓他去报官!”
  他跑了一次又一次。
  后来他什么也不说了。
  他只是低著头,往北走,一步一步,拖著那双快烂掉的脚。
  可他心里清楚,他赶不上了。
  詔书是八百里加急。他呢?一天走三十里都勉强。等走到边关,扶苏的尸骸都该烂了。
  这个念头一起,就像野草一样疯长。
  走到第三天夜里,他终於走不动了。
  不是不想走,是腿不听使唤了。他勉强撑到一个破庙里,一头栽在神像脚下,瘫软在地,大口喘著粗气。
  他蜷缩在黑暗里发呆。
  阿青替他死了,宫郎中救了他,阿疏给他匕首,老陈让他躺棺材。
  他活下来了,逃出来了,可有什么用?
  他挪到一处不太显眼的地方,拿出阿疏的匕首盘腿靠坐在墙边,疲惫让他很快睡了过去。
  不知道过了多久,耳边传来一个声音。
  “还有气。”
  魏道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醒,一把拔出匕首,眼前犯模糊,他来不及揉眼睛,隱约看见一个人蹲在他面前。
  “是谁?別过来!”
  “这小伙子,喊什么!要害你还能等到现在?”
  魏道安的腿麻了,他无法起身,右手握著匕首,左手连忙揉眼睛。
  这才看的清,是一位老人,六十来岁,穿著一身破烂的衣裳,脸上全是褶子,眼睛却很亮。
  魏道安心里的紧张缓解一些。
  老人示意他收起匕首。
  “在这荒郊野外的,没被贼害了,也算命大。”
  魏道安只觉得喉咙干得没法出声。老人递给他一个水袋。
  “喝吧。”
  魏道安露出犹豫、怀疑的眼神。
  “要想害你,刚刚在你没醒之前就动手了,不喝就拿过来。”老人没好气的说道。
  魏道安心一横,“如果有毒也是我该受的。”
  拿起水袋的时候,魏道安留意到水袋侧边用红线绣著一个“蒙”字。
  “你是谁?”老人问。
  魏道安张了张嘴,没有说话。
  老人看著他,忽然又问:“往北边去的?”
  魏道安点了点头。
  “去边关?”
  又点了点头。
  老人盯著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  “小子,你走错路了。”
  魏道安愣住了。
  老人指了指外面。
  “你走的这条路,往北是去云中的。上郡在东北边,你得往那边走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这么走,一个月也到不了。”
  魏道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  一个月?还要这么久?
  詔书早就发了,扶苏可能已经死了。
  魏道安心里一阵酸楚,突然无奈的苦笑几声,“人算不如天算,我一个凡人妄图改变歷史,真是天方夜谭。”说完他又不自主冷哼几声。
  老人听后倒是来了兴趣。
  “小伙子年纪尚可,说什么垂头丧气的话。咋了,听你这番言语,是准备做什么惊天动地的行当吗?”老人打趣道。
  魏道安也不瞒著,將偽詔之事一五一十的告诉老人。
  “如果你所说是真,这倒確实是个大事。”老人皱起了眉头,思考著什么。
  “该信你!”
  忽然,老人正对著魏道安,也盘腿坐下来,眼神坚定,后背挺得笔直。
  “老夫当年在蒙將军麾下当过斥候,后来因为在军中酗酒被赶出军营。但是蒙將军替国守边,爱兵如子,老夫我依然记著他的恩情”他说,“如果扶苏公子被赐死,蒙將军將处境困难,我作为將军麾下曾经的一名士卒,不愿听到將军不好的消息!”
  魏道安內心五味杂陈,他不知道这是命运的眷顾,还是上天对於他这个走投无路的人的一点恩赐。
  “那……您有什么办法可以帮我吗?”,魏道安內心升起一丝希望。
  “我告诉你一条路。”
  老头说的,是一条“军情小道”。
  “老夫当年做斥候的时候,”他说,“那条路,是我们传军情用的,比官道近两百里,但不好走,都是小路,杂草乱石。”
  魏道安听著,心跳得很快。
  “从这儿往东北,走六十里,有个村子叫柳林。到了柳林,找村东头一个姓刘的老汉,就说是我让你去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赶不赶得上看你了。”
  魏道安撑著坐起来,给他磕了一个头。
  老人没有拦他,只是说:“小子,我不是为了什么扶苏公子,你也不必谢我,老头子我不能陪你,这也算是我为將军做了这最后一点事。”
  魏道安只觉得命运弄人,希望和绝望交替出现。
  此时的他,就像一根被暴晒几天快要乾死的杂草,一场甘霖降了下来。
  他站起来,踉蹌著往外走。
  走了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,老人还盘腿坐在那里,上身依然笔直。
  他没问老人的名字,老人也没问他的。
  他们只是在这破庙里,遇见,然后分开。
  就像这个时代无数人的相遇一样。
  魏道安朝著老人恭敬的做了一个揖,便转身走进夜色里。
  天边,有一颗星在亮。
  从破庙出来,他一路往东北走。
  终於看到了老人说的那个村子,太阳正在头顶。
  村子不大,稀稀落落几十户人家,土墙茅顶,和咸阳周边那些村子没什么两样。村口有几棵柳树,叶子已经黄了,在秋风里簌簌地响。
  魏道安站在村口,扶著柳树喘气。
  他这副样子不敢贸然进村。浑身的泥,脸上全是灰,嘴唇乾裂得起了皮,一看就不是好人。万一村里人把他当逃犯抓起来……
  他犹豫了一会儿,还是硬著头皮往里走。
  村东头,有一间稍微大点的院子,土墙上掛著几串干辣椒,门口堆著些柴火。魏道安敲了敲门。
  没人应。
  他又敲了敲。
  门开了一条缝,侧身站著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汉,和破庙里的那位老人年纪相仿,头髮花白,脸上的褶子深得像刀刻的。他眯著眼睛上下打量魏道安,眼神里带著警惕。
  “找谁?”
  魏道安喉咙发紧,说:“请问,您知道刘老汉住在哪里吗?”
  “是我。什么事?”
  魏道安深吸一口气,把破庙里那个老人的话复述了一遍。
  刘老汉听著,脸上的警惕慢慢变成了惊讶。他把门打开一些,又仔细看了看魏道安。
  “你是说……老孙头让你来的?”
  魏道安点了点头。他这才知道,破庙里那个老人姓孙。
  刘老汉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嘆了口气。
  “那个老东西,还没死呢。”
  他侧开身,让出一条路。
  “进来吧。”
  虽然是正午,屋里却很暗。刘老汉让魏道安坐下,给他端了一碗水。
  魏道安接过来,一口气喝完。水很凉,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,让他清醒了很多。
  刘老汉坐在他对面,看著他。
  “老孙头说,你要去边关?”
  魏道安点了点头。
  “去做什么?”
  魏道安犹豫了一下,“去找公子扶苏。”
  刘老汉看著他,忽然说:“你是去找扶苏公子的?”
  魏道安愣住了。
  刘老汉摆了摆手。
  “別紧张,我和老孙头年轻时在蒙恬將军帐下当过斥候,他救过我的命,我也救过他的命。他让你来找我,就是信得过你。”他顿了顿,“他信你,我就信你。”
  魏道安的心放了下来。
  “多谢老人家。”
  刘老汉没接话,站起来走到门口,往外看了看。然后他关上门,走回来,压低声音说:
  “这两天,有流民从东北边过来,传了一些消息。”
  魏道安的心猛地提起来。
  “什么消息?”
  “朝廷来了詔书,要赐死扶苏公子。”刘老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蒙恬將军被卸了兵权,公子接了詔书,听说还没有死。可那个传詔的人天天催,说再不死就是抗旨。”
  魏道安的耳边嗡嗡作响。
  还没死。扶苏还没死。
  “老人家,”他急切地问,“这里离大营还有多远?”
  “八百多里。”刘老汉看著他,“你这样子,走得到?”
  魏道安攥紧了拳头。
  “走得到。”
  刘老汉指著魏道安,“小伙子又来说笑,老孙头让你来找我,难道就是为了討碗水喝?”
  他笑著站起来,“跟我来”。
  魏道安跟著他走进后院。
  后院不大,搭著一个简陋的马棚,马棚里站著一匹马。
  那匹马通体枣红,皮毛油亮,站在那里安静地嚼著草料。可当它抬起头来看人的时候,那双眼睛精神迸发,似乎准备隨时奔跑。
  刘老汉走过去,摸了摸那匹马的脖子。那马蹭了蹭他的手,很亲昵。
  “这是我自己养的。”刘老汉说,“当年做斥候的时候喜欢骑马,后来离开军营,捨不得这份念想,就养了一公一母。这是它下的崽,一窝里最好的一匹被我留下了,其他的都给官府了。”
  他拍了拍马背,回头看魏道安。
  “你骑它去。”
  魏道安的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  “老人家,这……这太贵重了,我不能……”
  “贵重什么?”刘老汉打断他,“一匹马而已,又不是送给你,借你骑一趟,骑完你还得给我送回来。”
  魏道安呆呆地站在原地。
  刘老汉走回屋里,拿出一个新马鞍,开始往马背上套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熟练,像是做过无数次。
  “我年轻的时候,骑这匹马的老子跑了多少趟,不记得了。”他一边套一边说,“后来老了,骑不动了,它也跟著老了。现在这匹,年轻,跑得快,日行五六百里不敢说,三四百里是能跑的。”
  他系好最后一根带子,站直身,看著魏道安。
  “从这里到大营,路还很长。骑它,以后你就是它兄弟。”他笑了笑,“就算进不了营,你绕著大营跑一圈,也能看出动静。”
  魏道安眼睛里的泪水已经开始打转。
  他低下头,深吸一口气,极力控制自己把泪憋回去。
  “这里有乾粮,有双新草鞋,还有几贴膏药。”他把包袱塞给魏道安,“我就不留你吃饭了,著急的人是吃不安稳的。”
  魏道安接过包袱,看著这个素不相识的老人。
  “老丈,你们……我要是最后什么事也没办成,我对不起……”
  “我们当兵的,讲的就是信义。”刘老汉打断他,“老孙头能信你,我就能信你。这世道,能信的人不多了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又说了一句。
  “蒙將军是个好人,扶苏公子也是,好人该活著。”
  刘老汉把韁绳递到魏道安手里,“小子,牵著它去门口再上马,后面的路就靠你们兄弟二人了”。
  魏道安握著那根韁绳,手心发热。
  他拉动韁绳,马儿听话的跟著他。
  来到门口,魏道安翻身上马,那匹马稳稳地站著,像是知道他要去哪里。
  刘老汉站在门口,抬头看著他。
  “路上小心。”他说,“办完事,记得把马还回来。”
  魏道安点了点头。
  他一夹马肚子,那匹马躥了出去,衝出院子,衝上村道。
  “它还没名字……小子,你给它取个名吧……”
  风呼呼地往脸上刮,刘老汉的声音被风越送越远。
  他回头看了一眼,刘老汉还站在院门口,站在那里,像一棵老树。
  魏道安转过头,使劲夹马肚子,往东北边衝去。
  “那就叫追风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