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歷史不可更改
  张阳站在原地,手里还握著断剑。
  墙上的影像还在流转,张居正伏在案上,手边是批到一半的奏摺。
  于谦站在刑场上,崇禎站在煤山上,回头望了一眼。
  那些目光穿过六百年,落在他身上。
  “我知道了。”张阳忽然开口。
  张志爽转头看他:“知道什么?”
  “这个副本在干什么。”张阳盯著墙上的影像,“它让明朝的国运知道了自己的结局。”
  徐锋推了推眼镜,镜片上的裂痕在光影里闪了一下:“然后呢?”
  “然后有人想改。”张阳说,“那些知道结局的人,有人选择接受,有人选择改变。改变的那些,想把歷史改向那个他所想要的结局。”
  张阳看著墙上的影像,那些影像里,有些画面在变。
  一个穿甲冑的人站在土木堡的战场上,手里拿著一把不该出现在十五世纪的连珠火枪。
  一个穿文官袍子的人站在承天府城楼上,对著下面喊话,喊的是现代的话语。
  一个黑影站在煤山上,站在崇禎身后,伸出手,像是要把他从绳套里拉下来。
  “操。”张志爽骂了一声,“有人进去了?”
  “不是有人进去了。”徐锋盯著那些画面,“是有人从一开始就在里面。那些被怪谈侵蚀的人,他们拿到了未来的信息,然后回到过去,想改变歷史。”
  张阳想起张居正那句话。
  “日后有人若是改今变后世,你等挡之便是。”
  张阳握紧断剑,看向身后归墟小队的二十五人。
  “每两人一组,进入歷史投影,找到想要改变歷史的人,阻止他们!”
  张阳伸手示意徐锋和张志爽过来。
  “土木堡。”他说,“我去土木堡。”
  张志爽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是土木堡?”
  “因为那是一个转折点。”徐锋接过话,“土木堡之前,明朝是往上走的。土木堡之后,开始往下滑落,如果要在根上改,就从那儿改。”
  张志爽沉默了两秒,然后把嘴里的糖咬碎了。
  “行。”他说,“土木堡就土木堡。五十万人是吧?我陪你去。”
  徐锋推了推眼镜:“我也去。”
  张阳看著他们,没说话。
  然后他转身,朝著墙上那个正在变化的画面走去。
  “走。”
  踏入画面的瞬间,张阳听见了声音。
  喊杀声,马蹄声。
  金属砍进肉里的闷响。
  有人在哭,有人在叫,草原的骑兵把大明的军队冲得七零八落,但连珠枪把他们打得抱头鼠窜。
  地上积攒的血水把泥土变得越发泥泞。
  土木堡。
  正统十四年,八月十五。
  五十万大军,全军覆没。
  草原被尸体铺满了。
  军队旗子倒在地上,烧了一半,还在冒烟。
  军队相互廝杀,人群不断倒下,站起。
  空气里全是血腥味,浓得呛人。
  张志爽站在他身边,声音发飘,“我操。”
  他见过死人。
  归墟小队的,谁没见过死人。
  但没见过这样的。
  五十万人。
  五十万具尸体。
  那不是数字,那是一个人,再加一个人,再加一个人,加到五十万次。
  徐锋蹲下来,用手指碰了碰地上的血。血还是热的。
  “刚打完。”他说,“我们赶上了尾声。”
  张阳没说话,他在找人。
  找那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。
  然后他看见了。
  战场中央,有一个穿明军甲冑的人站著。
  那人周围全是尸体,只有他一个人站著。他手里握著一把刀,但那刀不是明军的制式刀,太长了,太直了,刀刃上还有精致的花纹。
  他在找东西。
  在尸体堆里翻找。
  张阳眯起眼睛:“走。”
  三个人往战场中央摸过去。
  脚下全是人。
  有的人还有气,伸出手想抓他们的脚踝,抓一下,没抓住,手就垂下去了。
  张志爽被一个士兵抓住裤腿,低头一看,那士兵的肚子被剖开了,肠子流了一地,眼睛还睁著,看著他。
  “对不住。”张志爽低声说,轻轻把那只手拿开,“对不住。”
  士兵的眼睛还睁著。
  但已经不动了。
  他们走到战场中央的时候,那个穿甲冑的人还在翻找。
  离得近了,张阳看清了他手里的刀。
  那不是刀。
  那不像是这个时代可以製造出的东西,这样精细的程度不会被一个小兵拿著。
  这人是从现代来的。
  或者是从怪谈世界来的。
  都一样。
  “找什么呢?”张阳开口。
  那人猛地回头。
  一张年轻的脸,二十多岁,眼睛里有血丝,嘴唇乾裂。看见张阳他们,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  “你们也是来改变歷史的?”
  张阳没回答:“我问你找什么。”
  那人低下头,继续在尸体堆里翻。
  “找一个人。”他说,“朱祁镇。”
  张阳心里一沉。
  朱祁镇,大明皇帝土木堡之变的主角。
  他被瓦剌俘虏了。
  就在今天。
  “你找他干什么?”
  那人没抬头:“救他。不让他被俘。”
  “然后呢?”
  “然后他就不会杀于谦。不会废朱祁鈺。不会搞那些破事。”那人把一具尸体翻过来,看了一眼,不是,又继续翻,“土木堡之后的事儿,你们都知道。朱祁镇回来之后干了什么,杀忠臣,废弟弟,宠宦官。明朝本来可以走另一条路的。”
  张阳看著他。
  “你怎么知道另一条路更好?”
  那人抬起头,盯著张阳。
  “至少不会更差。”
  “是吗?”张阳往前走了一步,“日后怎么办?你想过今天改变了,那日后的歷史你还能预见吗?这个封建的王朝继续下去,那现世的人又会如何?”
  “改变了又会怎么样?”那人站起来,“这样歷史改变,我们的国家少去那些苦难,这样后世能多受到多少好处!”
  “你就一定觉得后世好?”张阳指著脚下那些尸体,“王朝更迭不可阻挡,你这般改变歷史,未来的世界在一座封建王朝的统治下又能好到哪里去?就算你把他延续上百年,上千年后,一样会在腐朽制度的压迫下崩塌!”
  那人不说话了。
  张阳往前走了一步。
  “你救了朱祁镇,土木堡这场败仗就不存在。这些人,就不用死。”他盯著那人的眼睛,“但你想过没有,这场败仗没了,瓦剌就不会打到京都城下,于谦就不会站出来。朝里那些文官就不会知道,打仗要靠自己。武官的地位不会提高。文官集团不会反思。后面那些改革,那些挣扎,那些……”
  “够了。”那人打断他,“你说的那些,都是后来的人编的。什么青史留名,什么歷史意义,那些都是活下来的人写的。这些人呢?”
  他指著地上的尸体,“他们死了。死得毫无意义。如果能重来,让他们活下来,不好吗?”
  张阳沉默了两秒。
  “不好。”
  那人愣住了。
  “因为他们已经死了。”张阳说,“五百年前就死了。你现在让他们活过来,那这五百年怎么办?那些因为他们死了而发生的事,怎么办?没有这次的战爭,朱祁镇不会成长,日后回去依旧是个昏君,那又有什么用。”
  “那又怎么样?”那人的声音开始发急,“这个大明本可以得到一个更好的结局!”
  “更好的结局。”张阳点头,“从来不是从过去更改,而是现在。”
  那人盯著张阳,眼睛里的血丝越来越多。
  “你们是来拦我的?”
  “是。”
  “凭什么?”那人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们凭什么替他们选?”
  张阳没说话。
  他身后,张志爽开口了。
  “因为我们已经选过了。”
  那人看向他。
  张志爽站在一堆尸体旁边,脚下是一个年轻的士兵,看起来不到二十岁,眼睛还睁著,看著天。
  “我刚才进来的路上,”张志爽说,“有个士兵抓住我的裤腿。他肚子被剖开了,肠子流了一地,眼睛还睁著。他看著我,好像想说什么。然后他死了。”
  张志爽蹲下来,把那个年轻士兵的眼睛合上。
  “他是真的。”他说,“他死的时候,是真的疼。他害怕,他不想死,他可能还在想他娘。这些是真的。”
  张志爽站起来,看著那人。
  “但你救不了他。他已经死了五百年了。你现在做的事,不是为了他。是为了让你自己好受点。”
  那人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  徐锋往前走了一步。
  “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?”他说,“你所谓的改变歷史,是怪谈世界给的机会。你以为是你在改歷史,其实是怪谈世界在利用你。它想让歷史混乱,让时间线不停改变,创造一个它降临的过去侵蚀这个世界。”
  那人站在原地,握著刀的手开始抖。
  张阳看著他。
  “把刀放下。”他说,“回去。”
  那人抬起头,看著他。
  “回哪儿去?”
  “回你该在的地方。”
  那人沉默了很久。
  然后他笑了,笑得有些苦涩。
  “我回不去了。”他说,“从我拿到这把刀开始,就回不去了。”
  他把刀举起来。
  张阳握紧断剑。
  但那人没有衝过来。
  他只是把刀翻了个个儿,刀尖对准自己。
  “我本来想,”他说,“如果能救下朱祁镇,如果能改了这个结局,那我做的事就有意义。那我杀的那些人,就有意义。”
  “你杀了人?”
  “进来的时候杀的。”他低头看著刀尖,“三个人。拦我的。他们也想来改变这一切,但跟我不是一路。我把他们杀了。”
  张阳没说话。
  “但现在想想。”那人说,“我杀他们的时候,想的也是能改歷史了。跟我想改歷史的时候,想的一模一样。”
  他抬起头,看著张阳。
  “你们是对的。”
  然后他把刀捅进自己肚子里。
  张阳往前冲了一步,没来得及。
  那人跪下去,倒在尸体堆里。
  周围的尸体已经凉了,他的血还是热的却不再鲜红,反而是漆黑的色彩,怪谈的侵蚀在他身上体现。
  张阳站在他面前,低头看著。
  那人眼睛还睁著,看著天。
  跟旁边那个年轻的士兵一样。
  远处,瓦剌骑兵的马蹄声渐渐远去。
  战场上安静下来。
  张阳站了很久。
  张志爽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  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  张阳没动。
  “张阳。”
  张阳转过身。
  他们往回走去,完成他们这次的任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