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杀鸡儆猴,聚民安谷
  暮色四合,西天泛起一层沉鬱的暗黄,像是一块被烟燻火燎过的旧布。
  山风卷著残雾掠过谷口,带著股钻心的凉意。林辰孤身立在狭窄的山口,身后是初具骨架的土屋,身前是黑沉沉的山林小道。手里那根磨得粗糙的硬木棍,被他握得稳如磐石,指节却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。
  谷內五人早已屏住了呼吸,缩在屋架后头,连咳嗽都不敢。老夫妇死死攥著手里没搓完的草绳,妇人一手捂著婴孩的嘴,一手掐著自己的大腿,生怕自己惊叫出声。那半大少年脸色发白,却还是强撑著,目光死死黏在林辰的背影上。
  在他们眼里,这个孤身挡在谷口的瘦削身影,就是这方荒谷里唯一的靠山。
  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  杂乱、仓促,带著跌跌撞撞的喘息,中间还夹杂著压抑不住的咒骂与呵斥,绝不是寻常流民该有的动静。
  林辰眼神微凝。
  他听得真真切切——那话语里,夹杂著几句短促而粗鄙的脏话,用词怪异,语调生硬。
  不是大汉的官话,也不是乡野的俚语。
  是与他同源的腔调。
  是“同类”。
  心下一沉,一股久藏心底的寒意顺著脊背爬了上来。
  从掉进这片荒原开始,他就清楚得很:他们这群无根无萍、一夜之间从天而降的人,不是什么天选之子。
  有人如他一般,隱忍求生,扎根基,聚流民。
  便一定有人,放纵本性,烧杀抢掠,以暴易暴。
  这片天地没规矩,没底线。
  对某些人来说,这不是乱世,是屠宰场,也是乐园。
  下一刻,山道拐角处,几道狼狈不堪的身影猛地冲了出来。
  一共四个。
  个个衣衫破烂,面黄肌瘦,头髮蓬乱,看著跟寻常流民没啥两样。可那眼神里的凶戾、浮躁、贪婪,却绝不是在乱世里熬出来的土著能有的,那是毫无顾忌的野兽眼神。
  他们一眼看到谷口站著的林辰,先是一愣,隨即眼里的凶光更盛。
  为首那人身材略高,脸上带著道新鲜的血痕,上下扫了林辰一眼,又往谷里头瞥了瞥。看到平整的土地、清澈的水潭,还有那初具雏形的屋架,眼珠子瞬间就红了。
  “妈的……总算找到个能落脚的地儿了!”
  他低骂一声,语气里满是庆幸,半点客气没有,抬脚就要往里闯。
  “让开!这破山谷,老子占了!”
  另外三个也跟著起鬨,手里攥著捡来的断木、石块,一副要吃人的架势。
  谷里的流民嚇得浑身一颤,差点就要转身往深谷里逃。
  林辰却纹丝不动。
  他堵在谷口正中,身形不算高大,却像块长在地里的顽石,牢牢卡住了这唯一的入口。声音不高,却冷得像冰。
  “此谷,已有主。”
  “有主?”为首那人像是听了个笑话,嗤笑一声,“这荒山野岭,谁拳头大谁就是主,你说有主就有主?我看你是活腻了!”
  在他眼里,大家都是从那个鬼地方掉下来的倒霉蛋,谁也不比谁高贵。眼前这人孤身挡路,面有菜色,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,隨便一脚就能踹飞。
  “我最后说一次。”林辰的目光冷了下来,视线像刀子一样刮过四人的脸,“滚,或者死。”
  “死?”为首者怒极反笑,挥了挥手里的粗棍,“我倒要看看,你怎么让我死!兄弟们,给我打!把他扔出去,这山谷就是我们的了!”
  话音一落,四人嗷嗷叫著就扑了上来。
  没有招式,全是街头斗殴的泼皮打法,抓、挠、砸、撞。
  在他们看来,这种原始的廝打,只要够狠,就能贏。
  谷里的流民嚇得闭上了眼,不敢看接下来的血腥场面。
  可下一刻,响起的不是林辰的惨叫,而是一连串短促、沉闷的撞击声。
  林辰动了。
  他没硬接,只是侧身、沉腰、错步。
  动作不快,却精准得嚇人。
  为首者一棍砸来,他微微偏头,木棍擦著耳鬢砸在山壁上,震得那人虎口崩裂,惨叫还没出口,林辰手肘顺势一撞,正中胸口。
  “咔嚓”一声轻响。
  那人像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,摔在地上,捂著胸口连气都喘不上来。
  剩下三个更是不堪。
  一个扑上来,被他抬脚轻轻一勾,直接脸朝下扑在碎石堆里,满嘴是血,门牙都磕飞了。
  一个挥著石头砸,被他反手扣住手腕,借力一折,骨节错位的脆响听得人牙酸,石块哐当落地。
  最后一个嚇得魂飞魄散,转身想跑,却被林辰顺手抄起的碎石子精准击中腿弯,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抱著腿嚎啕大哭,爬都爬不起来。
  不过三息。
  四个气势汹汹的闯入者,全倒在了地上。
  林辰依旧站在谷口,呼吸平稳,衣衫整齐,手里那根木棍连点灰都没沾。
  唯有那双眼睛,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,倒映著四个惨叫的恶徒。
  他不是什么武林高手。
  可他在无数次绝境里熬出来的冷静,对人类身体弱点的本能判断,远不是这群只会逞凶斗狠的同类能比的。
  谷內一片死寂。
  流民们目瞪口呆,看著谷口那道身影,眼里的敬畏已经到了骨子里。
  他们从没想过,这个天天跟他们一起开荒、一起吃野菜的年轻郎君,竟然有这等手段。
  地上的四个恶徒更是嚇得面无人色。
  为首那个捂著塌陷的胸口,蜷缩在地上,看林辰的眼神,就像是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。
  他终於明白——眼前这个人,根本不是他能招惹的。
  林辰缓缓上前,一步一步踩在碎石上,发出“咯吱、咯吱”的声响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们的心尖上。
  “我定的规矩,只给想活命的人。”
  “乱世里,我不杀人,但也绝不容沙子。”
  “现在,滚。”
  一个“滚”字,不大,却带著一股子让人骨头缝发冷的威压。
  四人哪还敢多留,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,跌跌撞撞逃进山林深处,连头都不敢回。
  片刻后,谷口重归安静。
  只剩下风吹草木的沙沙声,和空气里还没散去的血腥气。
  林辰缓缓鬆开紧握的木棍,指节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发颤。刚才那几下看似轻鬆,其实已经抽乾了他本就虚弱的力气。
  飢饿感再次翻涌上来,胃里像是有团火在烧,眼前阵阵发黑。
  但他依旧挺直了脊樑,没让身后的人看出半分端倪。
  身后的流民们这才敢跑出来,看向他的目光,已经像是在看活神仙。
  老夫妇颤巍巍跪倒在地,连连磕头:“郎君神威!护住我等老小,大恩大德,做牛做马也难报啊!”
  其他人也跟著跪倒一片,感恩戴德。
  林辰抬手扶起眾人,声音恢復了平日的平淡:“起来吧。我护山谷,你们守规矩,各安天命,不必如此。”
  他没居功,也没显摆。
  他心里清楚得很,刚才那四个,只是最底层的渣滓。
  而这片天下,像他们这样的“外来者”,成千上万。
  有人落草为寇,有人混进官军,有人成了黄巾头目,有人自立山头。
  他们就像是一群闯进粮仓的老鼠,把本来就已经乱成一锅粥的大汉天下,搅得更烂。
  今天他能守住山谷,明天呢?
  要是来的不是四个恶徒,而是四十个,四百个,甚至是一支由“外来者”统领的黄巾大军呢?
  他这小小荒谷,一推就倒。
  “郎君……刚才那些人,是?”老丈犹豫著开口,眼神里满是疑惑。
  那些人的气质、说话的怪腔怪调、行事的毫无顾忌,跟他们见过的流民、兵痞都不一样。
  林辰目光微闪,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山林,轻轻吐出一句:
  “一群,不知死活的东西。”
  “与我们,不是一路人。”
  一句话,轻描淡写,却把心底最大的秘密锁得死死的。
  他不会告诉任何人,他们曾来自同一个世界。
  更不会让人知道,这片看似真实的汉末天下,藏著一个能让人万劫不復的惊天隱秘。
  他能做的,只有变强。
  强到能守住这方山谷,强到能聚拢更多流民,强到能在土著和外来者的双重乱局里,杀出一条血路。
  就在这时,那半大少年忽然指著山道方向,惊呼一声:“郎君!你看那边!还有人!”
  林辰转头望去。
  只见山道远处,缓缓走来一群拖家带口、步履蹣跚的身影。
  老弱妇孺加在一起,得有十几號人。
  个个衣衫破烂,面黄肌瘦,眼神空洞,一看就是被战火打散、走投无路的良民。
  没有凶气,没有戾气,只有对活下去最卑微的渴望。
  显然,他们是被刚才的吵闹声引来的,远远看到那四个恶徒被赶走,才敢小心翼翼地靠近。
  为首是个头髮花白的老者,看到谷口站著的林辰,连忙带著人跪倒在地,声音嘶哑,带著哭腔:
  “郎君慈悲!我等是潁川逃难的百姓,家乡被黄巾烧了,亲人也没了,求郎君收留,求给一口饭吃,给一条活路啊!”
  身后的人也跟著磕头,哭声一片,听得人心头髮酸。
  十几双眼睛,充满绝望地望著林辰。
  谷里的流民们脸上露出不忍,却又担心谷里的粮食本就不够,再来十几张嘴,大家都要饿肚子。
  一时间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林辰身上。
  收,粮食压力倍增,风险加大。
  不收,这十几条人命,出了这个谷口,就是死路一条。
  林辰沉默了片刻。
  他看著眼前这群跪地哀求的流民,看著他们枯槁的面容、绝望的眼神,又转头看了看谷里那片翻整好的土地、初具雏形的屋舍、还有那眼清澈的水潭。
  许久,他缓缓开口。
  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  “起来吧。”
  “此谷虽小,尚可容人。”
  “只要守我规矩,肯出力,不私斗,肯同心——”
  “便留下。”
  一言定音。
  十几名流民喜极而泣,连连磕头谢恩。
  谷里原本的人虽然心里犯嘀咕,但也对林辰的仁厚多了几分敬佩。
  林辰看著眼前这二十来號人,看著这方藏在深山的小小荒谷,心里那颗早就埋下的种子,又往下扎了根。
  流民聚,村落成。
  村落成,基业立。
  他的路,从一个人,变成六个人,现在,变成了二十多个人。
  荒谷不再是荒谷。
  很快,它会有名字。
  很快,它会有土墙,有屋舍,有良田,有守望的人,有护谷的刀。
  很快,它就会在这黄巾烽火、群雄並起、外来者横行的乱世里,成为一方谁也不敢小瞧的——安乐窝。
  暮色渐浓,夜雾升起。
  林辰转过身,望向谷內那片正在甦醒的土地。
  他的汉末霸业,从这一刻起,算是真正迈开了步子。
  而远方的中原大地上,黄巾百万,烽火连天。
  诸侯並起,逐鹿中原。
  无数和他一样的“外来者”,正在黑暗里廝杀、爭抢、称王称霸。
  一场谁也不知道结局的乱世棋局,才刚刚落下了第一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