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5章 想成为什么样的人【加更】
  戴胄连连点头:“是,臣这就去办,年前爭取全种上。”
  李世民微微頷首:“別忘了,去大安宫问问,这神物到底是怎么种出来的,別出了紕漏。”
  “是……”
  隔了几日,下雪了。
  贞观元年的第一场雪,来得比往年早。
  腊月初三,天刚擦黑,鹅毛大的雪片子就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。
  一夜之间,整个长安白了。
  大安宫也白了。
  操场上铺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三层小楼的屋顶盖了一床雪被子,屋檐下掛著一排冰凌子,长短不一,在晨光里亮晶晶的。
  海池结了一层薄冰。
  那片刚收完土豆的空地上,泥土被冻得硬邦邦的,上面覆著一层白雪,看不出这里热火朝天挖过土豆的痕跡。
  孩子们起床的时候,一推窗户,满眼银白。
  "下雪了!!!"
  程处默的嗓门划破了大安宫的清晨。
  然后是一阵乒桌球乓穿衣服的声音,紧接著宿舍的门被撞开,二十多个孩子像出笼的鸟一样衝进了雪地里。
  打雪仗。
  堆雪人。
  在操场上打滚。
  把雪球往对方领子里塞。
  闹了大约一刻钟,薛万彻的声音从操场边上炸了过来——
  "都给我回来!先跑操!跑完了再玩!"
  "薛教头——下雪了还跑啊?"
  "下雪怎么了?下刀子也得跑!今天加两圈!谁敢偷懒罚四圈!"
  哀嚎声一片。
  但还是乖乖排好了队,踩著雪开始跑圈。
  雪地里的脚印很快排成了整齐的两列,从操场这头延伸到那头,又从那头绕回来。
  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飘散。
  跑著跑著,就暖和了。
  这一年,就快过完了。
  ……
  腊月初七。
  大唐军院正楼前。
  自打学院开办以来,从来没有过太学那种正式的考试制度,但定了个规矩:每年腊月,年终岁尾的时候,做一次大提问。
  不考经史。
  不考武艺。
  就是李渊坐在上面,孩子们坐在下面,聊一聊这一年的事。
  正楼前的空地上已经扫乾净了雪,地上铺了几层厚稻草,再铺上麻布。
  孩子们盘腿坐在上面,裹得严严实实的。
  棉袄外面套著毛衣——李丽质教全校孩子织的那种粗线毛衣,顏色五花八门,有红的有蓝的有灰的,远远看去像一片彩色的蘑菇。
  正楼的台阶上摆了一把太师椅。
  李渊坐在太师椅上。
  怀里抱著两个女儿。
  左边是李婉月,大女儿。
  两个多月大了,白白胖胖的,眼睛又大又圆,裹在一件蓝色的小毛衣里,安安静静地睡著。
  右边是李昭阳,二女儿。
  同样两个多月大,但性子跟姐姐截然相反。
  她醒著,瞪著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东看西看,嘴巴一张一合,隨时准备嚎一嗓子。
  小儿子李元霸没来。
  因为那小东西太不老实了。
  出门前李渊试著把他也抱上,结果这小子在襁褓里蹬来蹬去,差点从李渊怀里滚出去。
  宇文昭仪赶紧把他截了回去:"陛下,抱两个够了,这个留给我,您要是三个都抱,摔了哪个都心疼。"
  於是小崽子被留在了屋里,由宇文昭仪和奶娘看著。
  据说被留下之后,不满地嚎了半刻钟。
  隔著几个院子都能听到。
  ……
  "安静。"
  李渊的声音不大,正楼前立刻安静了下来。
  孩子们齐刷刷地看了过来。
  看著他怀里那两个小小的、裹著毛衣的婴儿。
  看著他鬢角的白髮上落了几片雪花。
  看著他嘴角那抹淡淡的笑。
  "你们在大安宫,也一年了。"
  李渊的声音在冬日的冷空气里传得很远。
  "这一年,朕教了你们什么?"
  底下沉默了一会儿。
  程处默第一个举手。
  "太上皇教了我们种地!"
  "还有呢?"
  "练武!"尉迟宝琪喊。
  "读书!"秦怀玉说。
  "算帐!"长孙冲接。
  "织毛衣!"李丽质笑著补了一句。
  "做生意!"柴令武想到了渭水河畔的那次。
  "怎么说话不得罪人!"程处默又喊了一句。
  底下笑声一片。
  李渊听著他们的回答,笑了笑,摇了摇头。
  "你们说的都对。"
  "但朕觉得——"
  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两个女儿。
  婉月还在睡。
  昭阳正啃著自己的手指头,口水糊了一下巴。
  "朕觉得,其实朕没教你们什么。"
  底下安静了。
  "种地是薛万均教的,练武是薛万彻教的,读书是王珪教的。算帐是裴寂萧瑀教的,怎么骂人是封德彝教的——"
  底下哄堂大笑。
  李渊正了正神色:"总之,朕没教你们什么具体的本事。"
  "可朕看著你们这一年下来……"
  李渊的目光从左到右,缓缓扫过每一张脸。
  每一个孩子,都不一样了。
  "你们都壮实了不少。"
  李渊笑著说。
  "一年前刚来的时候,一个个白白嫩嫩的,跑两圈就趴下了。现在呢?十圈打底,面不改色。"
  "一年前,你们连蚯蚓都没挖过。现在呢?种地、收粮、做买卖、组织灾民、拦羊毛、织毛衣——什么都干过了。"
  "你们比一年前强了。"
  "但朕不是今天叫你们来夸你们的。"
  "朕今天叫你们来,是想给你们布置一个任务。"
  底下竖起了耳朵。
  "马上过年了,过年期间,你们都回家,吃好的,喝好的,好好歇歇。"
  "但朕要你们在家里的这段时间,好好想一件事。"
  李渊竖起一根手指。
  "想一想——日后,你们自己想做什么。"
  "想成为什么样的人。"
  正楼前安静了。
  雪花从天上落下来,无声无息地飘在孩子们的肩头和发顶上。
  "朕不要你们现在回答。"
  "这个问题没有標准答案。"
  "你想当將军,行。”
  “想当宰相,行。”
  “想当商人,行。”
  “想回家种地,也行。"
  "甚至你说你想当个厨子,朕也不拦著。只要你想清楚了,朕就支持。"
  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两个女儿。
  "朕这两个丫头,还有那个没来的崽子,刚出生两个多月,將来要做什么,朕不知道。但朕会给他们选择的权利。"
  "你们也一样。"
  "你们的爹娘可能替你们想好了路——当官、袭爵、入朝、领兵。那些路不是不好,但那是他们替你们选的。"
  "朕想听的,是你们自己选的。"
  "你们自己想走什么路。"
  "过完年回来,朕一个一个问。"
  "想好了的,跟朕说。没想好的,接著想。"
  "不著急。"
  "你们还小。还有的是时间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