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钢渣
  张秀英刚才还在狂骂的嗓子,像是一下子被什么东西噎住了。
  再也发不出声。
  反而是刘建国赶忙上来打圆场。
  “查,肯定得查。”
  “帐本没问题,林厂长爱怎么查怎么查。”
  “但林厂长说的也对,工人的工资必须得发。”
  “那个时候,厂长已经转移给林厂长了。但没有林厂长做主,我们不该让工人过来打扫卫生还不发工资的。”
  刘建国陪笑著说:
  “我们发,我们发。”
  隨后转身使了个眼色。
  把刚想发作的生產科长老孙和副厂长李爱国劝了下来。
  老孙倒是一副朴实的样子,像是真的掏不出那份钱。
  李爱国倒只是无奈地苦笑。
  见还有人识趣,林宇也是点了点头。
  “那就这样吧。”
  “设备多久没更新了?”
  见林宇想追查。
  刘建国一开始本想攛掇著眾人一同发难,可见到了林宇这几乎撕破脸皮的质问后,他放弃了。
  他们货真价实是要靠著厂子圈钱的,真要是弄破了脸皮,林宇一走了之,他们鋃鐺入狱。
  这么年轻就能委任成厂长,后台肯定比他想像的还要大得多。
  林宇敢弄破脸皮,他们不敢。
  帐本表面上是不会有问题的,但就怕有人倒追著细查二十年。
  真要和林宇结了仇,这种有背景的人发个话下面就能跑断腿。
  於是刘建国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,寄希望於顺著林宇走不会挨追查。
  “建厂时候的设备一直用到现在。”
  刘建国指了指上面说:
  “85年的时候申请过一次技改资金,批了12万,因为买不起设备,我们就把所有的设备都大修了一遍,其他的再没有动过。”
  林宇算了一下,1985年的12万,买几个新锅炉都够了。
  这反而给他整的有点气笑了。
  结果你们就补了补旧锅炉?
  这么能贪?真把他当小孩糊弄啊。
  林宇暂时把这件事按下不表,眼下先用这次工人清洁的工资小惩大诫警告一下,等之后养起了能替代他们岗位的人,再慢慢清算。
  “带我去仓库看看。”
  仓库在车间后面,依然是靠著砖瓦搭造起的巨大建筑。
  门已打开,有一股呛鼻的灰味扑面而来。
  堆著的东西既不是原料,也不是成品。
  是钢渣。
  小山一样的钢渣堆满了半个仓库,门已打开,光线照了进去,黑灰色的碎块泛起了金属光泽。
  这些都是炼钢过程中產生的废料,按理来说应该及时处理。
  库房里本应该放的都是矿石,可现在,这些钢渣成了这座工厂最大的库存。
  林宇问道:
  “这些怎么不处理?”
  刘建国搓著手,靦腆地笑道:
  “处理要钱。”
  “找车拉走要钱,找地方堆放要钱。”
  “前几年还能卖给水泥厂当辅料,可这几年水泥厂自己也难,没人要了。”
  跟在林宇身后的徐浩翔这会来了机灵,接上一句:
  “这东西没人要?那你们去年咋拿这个给工人当奖金髮?”
  谎言不是利刃,真相才是快刀。
  这个真二世祖的天真一问,当场就戳破了刘建国偽善的面具。
  林宇没管他们。
  蹲下身捡起一块钢渣。
  拳头大小,表面粗糙。
  掂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  炼钢的途中,这些钢渣受限於技术,无法把其中的各种元素完全提取。
  当钢炼成后,这些没法提取的成分就被当成钢渣排了出来。
  林宇看著钢渣。
  黑灰色的碎块中也暗暗夹著各种绿、灰、白各异的顏色。
  当年全国上下的工业污染,有大部分就是这种炼钢的废渣没法回收。
  可后世已经达成了低碳工厂。
  这些產出的废料都能进行下一步处理,变成新的產品。
  钢渣的利用率达到了98%以上。
  “不是废物。”
  林宇喃喃自语著。
  林宇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  刘建国適时地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巾递上,弄得林宇诧异地看了他一眼。
  “林厂长。”
  刘建国犹豫了一下。
  “上级说您是来搞改革的,我们都听您的。只是厂子这个情况,要钱没钱,要料没料,700多张嘴等著吃饭。”
  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白了,这摊子太难接了。
  刘建国並不看好林宇能解决这个难题,但他觉得如果能抱上林宇的大腿,比林宇將厂子復活更有前途,於是咬了咬牙说。
  “我还有些人脉,可以带过来一批矿石,您看如何?”
  林宇不置可否反而问道:
  “刘厂长,工人们都住在哪?能通知到吗?”
  刘建国犯了难说:
  “不少工人就住在房山这边,也有工人回了老家。”
  “但没电话,只能挨家挨户地通知到。”
  林宇斜了他一眼,通知这么困难,真亏你们能叫到那么多人来打扫场子。
  像是读懂了林宇的意思,刘厂长赶忙保证道:
  “虽然大部分人家里没有电话,但只要林厂长需要,我就能把大家叫齐。”
  林宇点了点头。
  “明天。”
  “明天上午9点,把所有能来的工人都叫到厂里,咱们开个会。”
  林宇看著仓库里堆积如山的钢渣,一字一句地说:
  “告诉大家,红星厂不会倒。”
  “明天我会补足工人一个月的工资。而且三个月內,我要让所有人都拿回欠的工资。”
  车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  然后不知道谁先吸了口气。
  刘建国的眼睛瞪大了,有些著急。
  “林厂长,这…这话可不能乱说啊!厂子现在…”
  林宇打断他:
  “我知道厂子现在什么样。”
  林宇转过身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  “没钱、没料、设备老、人心散,这些我都看见了。”
  他走到车间,站定。
  “但我还看见了別的东西。”
  “强行召集工人,固然是你们的要求。”
  “可设备擦得发亮,钢渣堆得整齐。”
  “工人起码对这个厂子还是有感情的。”
  先前狠狠地抨击了一下这帮人,林宇不介意现在说些场面话来给个大枣,让他们拍的马屁落到实处。
  “这说明什么?”
  “说明还有人愿意为这个厂子付出,说明大家心里还有这个厂。”
  林宇的声音在空荡的库房里迴荡。
  “国家把这个厂交给我,不是让我来宣布倒闭的,是让我带它活下去的。”
  “至於怎么活…”
  他顿了顿。
  “明天开会,我会告诉大家。”
  果然,这话一出口。
  方才还有些紧张的厂领导们鬆了口气,脸上也有了笑容。
  看来这次的小孩虽然有点难糊弄,但也和往常一样,都被表面的这些功夫给糊弄过去了。
  回城的路上,徐浩翔一边开车,一边偷偷瞥林宇。
  “你不是一开始以为是那帮人强迫工人来打扫卫生的吗?怎么后来又鬆口了?”
  林宇看著车窗外在积雪融化的土路上艰难行进的人群,回答道:
  “因为不重要。”
  “强揪著他们的错没意义,让他们低头就行了。”
  “而且我的话不是说给他们听的,是说给工人听的。”
  林宇说道:
  “必须要告诉工人,他们的付出我看在眼里,哪怕这份付出是被人逼著做的也没关係,我会因为他们有付出,所以给回报。”
  “信用立好了,后面的队伍就好带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