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十罪三诛
  首辅方从哲有罪!
  左光斗一番话,直接当著所有人的面,將先帝进服红丸之后驾崩一事,和方从哲关联在了一起。
  一旦处理不好。
  方从哲就得背上致先帝驾崩的大罪。
  歷来宫闕营建,深处才是主位。
  朱由校高坐御座之上,天然的就让人看不清面容神色。
  而此刻。
  朱由校已然面色阴沉下来。
  经过即位前那几日,自己有意纵容,满朝官员上疏言及西宫李选侍移宫。
  一番细算。
  如今朝中东林一党,已有二百多人。
  而今日,与朝者亦有二十余人乃是东林党人。
  东林门户之见,甚於別党!
  朱由校始终记得这句话。
  而今,这句话正在自己眼前发生。
  他手指默默的触摸著扶手,未发一眼。
  下方的方从哲,已经眉头皱紧。
  东林党终究还是將事情牵扯到自己身上了。
  他抬头看了一眼皇帝,继而又看向直接弹劾自己的左光斗,微微一嘆。
  被抢了先的李汝华,这时候终於是冷哼一声站了出来。
  李汝华冷眼怒目看向左光斗:“先帝有恙,崔文升乃內廷司礼监之人,进药先帝,与元辅有何干係?”
  左光斗直面这位户部尚书,不让分毫:“崔文升进药於先帝,自於首辅无关。但鸿臚寺丞李可灼进红铅药丸,先帝服用之后,不过一日宾天。若非当日首辅御前进言,何以有李可灼进药一事?”
  李汝华怒哼一声,满脸青紫。
  早已蓄势待发的范济世,立马站了出来:“左光斗,当初你不在御前侍奉,本官却与元辅等人同在御前奉諭。”
  说完之后。
  范济世立马对著上方的朱由校开口道:“陛下明鑑,上月二十九日,臣与元辅、刘阁老、韩阁老,诸位尚书同在御前侍驾。”
  “当日,先帝召臣等询问册封李选侍一事。元辅率我等请先帝速立陛下为储君,先帝亦亲顾陛下,諭我等辅陛下成尧舜。”
  “彼时乃先帝先问有鸿臚寺官进药,现在何处。”
  “元辅答,乃鸿臚寺丞李可灼自称有仙方,然不敢轻易相信。”
  “而后先帝宣李可灼入宫,製造药丸服用。”
  “此又与元辅有何干係?”
  “崔文升、李可灼二人乱进药物,致先帝驾崩,此二人罪责难逃。但元辅彼时分明有言,不可轻信,已进忠言,而今岂可因此牵罪元辅!”
  “臣实在不知,今日弹劾元辅之辈,究竟是何居心!”
  左光斗眉头一凝。
  目光深邃的看向范济世。
  心中暗暗叫骂。
  这个范济世,一番话却將皇帝也给牵连进来充当人证了!
  而朱由校也在这时候轻声开口道:“上月二十九,皇考召朕与皇五弟於御前,此事朕犹记。”
  眼看著皇帝也下场了。
  原本被左光斗拦下的杨涟,心中顿时急躁起来。
  趁著左光斗思考如何辩驳之际。
  杨涟噌的一下就窜了出来。
  还不等眾人反应过来。
  杨涟已经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。
  “臣杨涟,具本上疏,弹劾內阁首辅方从哲。”
  “其有十罪,有三可杀,若不治以死罪,人心不安,国將不寧!”
  砰的一声。
  整个文华殿如同炸开了锅一样。
  满殿譁然。
  李汝华愤怒至极的怒喝道:“杨涟!你大胆!”
  兵部尚书黄嘉善亦是怒声呵斥:“杨涟放肆!”
  齐楚浙党及唯恐东林做大,大行党同伐异的朝臣们,无不是开口驳斥杨涟的大胆。
  然而杨涟全然不为所动,面无惧色。
  迎著所有人的斥骂。
  杨涟直面御座上的朱由校。
  他以更大的声音,压过了所有人的怒骂。
  “自皇祖神宗万历朝以来,方从哲身居內阁,罪国连连,乱国成害。”
  “独相七年,妨贤病国,此罪一!”
  “骄蹇无礼,失误哭临,此罪二!”
  “梃击青宫,庇护奸党,此罪三!”
  “恣行胸臆,破坏丝纶,此罪四!”
  “纵子杀人,蔑视宪典,此罪五!”
  “阻抑言官,蔽壅耳目,此罪六!”
  “陷城失律,宽议抚臣,此罪七!”
  “马上催战,覆没全师,此罪八!”
  “徇私罔上,鼎鉉貽羞,此罪九!”
  “代营榷税,蠹国殃民,此罪十!”
  本就沸腾的文华殿,隨著杨涟悉劾首辅方从哲十大罪,愈发混乱起来。
  朱由校亦是心中带著惊讶。
  这帮东林之人,当真是党爭卓绝,一出手就是十大罪。
  即便是明知今日东林要对自己出手的方从哲本人,如今听到杨涟如此这般罗列十大罪名,弹劾自己,也被气得嘴唇发白。
  事情已经闹到这个地步了。
  方从哲再难不发一言,依照过往惯例。
  这位首辅当眾躬身作揖,跪拜在地。
  凡有大臣受弹劾,必要上书或当堂自辩。
  这是歷来的规矩。
  而方从哲则是面带慍怒和愤恨的看向杨涟:“昔日世宗一朝,严嵩亦为首辅,专权窃国,贪赃枉法,结党营私。彼时,兵部武选司员外郎杨继盛,悍然上书,弹劾严嵩,奏请诛贼臣疏,言严嵩十罪五奸。”
  “今日老夫忝居內阁首辅之位,何曾专权窃国,又何曾贪赃枉法,更不曾结党营私。竟也遭你杨涟这般弹劾,罗列十大罪。”
  “老夫是与严嵩同罪乎!”
  问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,方从哲整个人都在颤抖著。
  自己若当真是严嵩那等专权窃国之人,还能有你杨涟在朝一日?
  方从哲声音里儘是冤屈,而后转头看向上方的皇帝。
  “陛下,老臣今日受此弹劾,十大罪状,祖宗成法在上,老臣难再辅政內阁,臣之罪责未明,难立朝堂之上,臣请辞首辅之职。”
  辞官。
  同样也是既往惯例。
  可不等朱由校开口勉留。
  杨涟哪里会管方从哲是真心想辞官,还是要以退为进。
  他再次怒声开口。
  “启奏陛下,內阁首辅方从哲,还有当诛三事!”
  “神宗贵妃郑氏求封为后,举朝力爭,方从哲模稜两可,当诛其一。”
  “西宫李选侍乃郑氏心腹,抗凌圣母,饮恨而亡,方从哲收受阉宦盗取美珠,欲封李氏为贵妃,又听其久踞乾清,当诛其二。”
  “崔文升用泻药损伤先帝,诸臣论之,方从哲言为脱罪。李可灼进红丸,方从哲擬詔赏賚,当诛其三。”
  “陛下,方从哲十罪难辨,三诛难逃。若今日不诛此人,则国无安寧,民无安生,社稷板荡,新朝难成治世!”
  杨涟神色郑重,双眼精光射向方从哲。
  如今新朝即立,天子有变,若不將方从哲从首辅之位拉下马,依例由次辅刘一燝进首辅之位,他们东林党人恐怕要復神宗末年之局,惨遭满朝敌手打压,遣散离朝。
  “臣,张泼,附议!”
  “臣,袁化中,附议!”
  “臣,王允成,附议!”
  “臣,孙慎行,附议!”
  “臣,左光斗,附议!”
  “臣,徐养量,附议!”
  “臣……附议!”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一时间。
  朝堂之上,三四成的官员跪地附议,请诛首辅方从哲。
  御座上,朱由校看著这一位位,分属清楚的东林当人跪地奏议,太阳穴无声跳动著。
  东林不知治国之道,只懂党爭之术。
  这一形象,再一次在他心中加深。
  只是想要在新朝初立之际,就用百官跪諫的方式,来逼迫自己点头准允,开革惩治已经被自己选中要用的当朝首辅?
  朱由校面色清冷,眼里透出锋芒,扫过殿內余下之人。
  压著心中的火气。
  朱由校沉声开口:“尔等劾元辅十罪,朕皆未经,似皆为皇祖神宗时事。既尔皇祖已薨,元辅存於朝,今何再论?”
  万历皇帝都死了。
  而你们弹劾方从哲的十罪,也都是发生在神宗朝,当初我爷爷都没治罪首辅,可见是没问题的。
  朱由校的意思很明確。
  但他同样也清楚,杨涟今天弄的这一出弹劾首辅十罪三诛,十罪里头倒有不少確有其事。
  比如纵子杀人,其实当初就是方从哲的儿子,狎妓时牵涉入妓女坠马身亡一事,然后被传扬成了那妓女是首辅之子打死的。
  这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。
  倒是杨涟弹劾方从陷城失律、宽议抚臣,马上催战、覆没全师这两桩罪过,是事实存在的。
  这两件事情说的其实就是辽东萨尔滸大败。
  方从哲在此战幕后,是持催促前线出兵作战的態度,最终导致战败。
  可如果细论起来,方从哲是体察了神宗万历皇帝的心思,才会有这样的態度。
  可为了避讳,这个罪过就只能是当朝首辅担下。
  杨涟闻听皇帝此言,顿时面上一急。
  新皇帝这是不认旧帐了?
  將自己所劾十罪,都一股脑推倒皇祖神宗万历皇帝身上去?
  正在他將要开口之际。
  朱由校又皱眉道:“至於说元辅该当三诛之事,细闻西宫移宫,先帝进药二事。朕彼时皆在先帝御前,所事经过,朕清楚……”
  说罢。
  他的目光投向了东林一党在內阁之中的次辅刘一燝、群辅韩爌。
  “当时诸位爱卿也同朕一般,侍奉先帝御前,想必诸卿当下还不曾忘吧。”
  意味深长的问完之后。
  朱由校手指轻轻的敲动著扶手。
  方从哲这个首辅,自己现在还有用,必然是要保下的。
  那么东林党內部,到底要如何选择。
  这两位东林党身份的內阁大臣,是要搅合进今日对首辅的弹劾之中,还是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。
  自己已经给了他们选择的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