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善良
  夏知遥的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箱子。
  每一个箱子里,可能都装著几十条人命。
  而这里,这里有成千上万个箱子。
  沈御没说话,算是默认。
  夏知遥呆呆看著那一望无际的钢铁城墙,脑海中浮现出了真实的血肉横飞的场景。
  这里的一颗子弹,可能就会带走一个父亲,一个丈夫,一个儿子。
  这里的一枚炮弹,可能就会炸毁一所学校,一个家园,一片麦田。
  在和平国度的象牙塔里长大的孩子,对战爭有著最本能的排斥。
  “这么多武器……”
  夏知遥喃喃自语,清澈的眼眸里浮出一层悲悯的水光,轻声嘆息,
  “那……那得死多少人啊……”
  走在前面的沈御,再一次停下了脚步。
  几秒后,他才缓缓侧过身,深沉的黑眸里没有嘲讽,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。
  他看了旁边的善良小狗一眼,然后用一种陈述真理的口吻,缓缓开口。
  “你知道现在地球上现存的核武器当量,足够將这颗星球毁灭多少次吗?”
  夏知遥茫然地摇摇头。
  她只在歷史书上见过蘑菇云的照片,那对她而言,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符號。
  沈御继续道,
  “四十五次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看著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,又补上了更残忍的一刀,
  “这还只是十年前的统计数据。”
  “如果按照你的逻辑,人类早就该灭绝了。”
  沈御看著她惨白的小脸,
  “但为什么,大国之间反而哪怕只是边界摩擦,都极力克制?为什么我们现在还能站在这里,而不是变成辐射尘埃?”
  夏知遥被问住了。她张了张嘴,茫然地摇摇头。
  沈御继续给她上这残酷世界的第一课:“因为恐惧。”
  “武器最大的作用,从来不是杀戮。”
  他看著她的眼睛,深邃的眸光仿佛要將她的灵魂洞穿,
  “是震慑。”
  他走到一旁的架子上,隨手拿起一把通体漆黑的步枪,
  “当你手握真理,你的敌人,才会肯坐下来,心平气和地跟你讲道理。”
  “可……可是……”
  她试图反驳,试图用书本上学到的那些仁义道德,来对抗这套丛林法则,
  “並不是所有人都是坏人,如果我们都能做一个善良的人……”
  那么世界上,不就没有战爭了吗?
  这句话,她没有说出口。
  因为在说出口的前一秒,她自己都觉得有些……虚偽。
  沈御微微一笑,並没有责怪她的天真。
  他將那把枪重新掛回架子上,发出咔的轻响,然后接著淡淡说道,
  “善良,从来不是一种品质,而是上位者的权利。
  “善良的前提,是你手里拥有足够震慑对方的筹码。
  “否则,你就只能跪在地上,乞求你的敌人,能够对你善良。”
  乞求敌人善良……
  夏知遥猛然想起了那天在泥地里,父母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的样子。
  想起了自己之前被关在笼子里,像牲口一样被挑选的样子。
  如果不是沈御……
  如果不是这个拥有绝对暴力的男人出现,她那一文不值的善良,救不了父母,更救不了自己。
  她的善良,在这片罪恶的土地上,连个屁都不是。
  夏知遥呆呆地看著他。
  此时的沈御,身上没有了平日里刻意释放的压迫感,但周身散发出的那种绝对理性的霸气,却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臣服。
  这套战爭丛林的生存哲学,將她十九年来所有的生存认知,全部粉碎。
  她的心臟剧烈地跳动著,灵魂深处都在震颤。
  这一刻,她真的被深深地震慑了。
  沈御似乎並不指望这只温室里的小花能瞬间顿悟。
  他说完这些,便收回了目光,也没再管她那副受到衝击的呆样,转身走向仓库尽头的一扇厚重的合金门。
  “跟上。”
  夏知遥回过神,深吸了一口气,赶紧小跑著追了过去。
  沈御走到门前,將掌心按在识別区。
  滴——
  虹膜扫描与掌纹双重验证通过,沉重的气压声响起,大门缓缓滑开。
  一间极具现代感的独立陈列室出现在夏知遥眼前。
  这里和外面的粗獷风格截然不同。
  柔和的射灯打在黑色的丝绒展台上,空气恆温恆湿,极为安静。
  墙壁上排列著一个个精致的玻璃展柜。
  这像是一间博物馆。
  属於沈御个人的,杀戮博物馆。
  夏知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  虽然她不懂枪,但她从美学的角度来看,这里陈列的每一把武器,从造型,材质到工艺,都有一种精致的工业美感。
  有一把通体镀金,枪柄上镶嵌著象牙的ak47,囂张而奢靡;有一把造型古怪、像是某种未来科技的无托步枪,充满未来感;甚至还有几把看起来像是上个世纪的古董火銃,木质枪托上包了浆,泛著温润的光泽。
  “这里是……”她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。
  “我的收藏室。”
  沈御走到一个並不起眼的展柜前,伸手进去,取出了一把黑色的手枪。
  这把枪並不大,造型非常独特。它的枪管细长,握把倾斜度很大,最引人注目的是枪身上方那个类似肘关节的机械结构。
  沈御掂了掂手里的重量,转身递给她,
  “拿著。”
  夏知遥这次有了经验,双手並用,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。
  入手沉甸甸的,金属的触感冰凉细腻,带著岁月的质感。
  “这是……鲁格p08?”她脱口而出。
  杂誌上的那把。
  实物比图片更加精致,那独特的肘节式闭锁结构,简直就像是一件精密的工业艺术品。
  “1902年產,这把是当年的炮兵型。”沈御点头讚许,解说道。
  夏知遥拿在手上轻轻抚摸,这枪竟然还是个古董。她的指尖划过枪身线条,感受著它的漂亮与独特。
  沈御倚在旁边的桌沿上,长腿隨意交叠,看著女孩捧著枪爱不释手的样子,眼底泛起一点兴味,
  “看得懂结构吗?”
  夏知遥老实地摇摇头:“杂誌上说它的內部结构很复杂,像钟錶一样精密……”
  “给我。”
  沈御伸出手。
  夏知遥连忙双手奉上。
  沈御单手接过枪。
  下一刻,他的神色变了。
  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瞬间消失,化为了极度的专注和掌控力。
  “看好了。”
  话音未落,枪已经在他修长的指尖翻飞。
  咔嚓——
  一声脆响。
  夏知遥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动作的,弹匣便已经脱落。
  紧接著,是一连串令人眼花繚乱的动作。
  他的手指劲长有力,指关节处带著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,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了巔峰,没有哪怕一毫秒的迟疑和多余。
  拆卸卡笋,旋转连接轴,抽出枪机……
  这一堆精密的零件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,顺从地解体和分离。
  原本完整的一把鲁格p08,瞬间就变成了一桌子整齐排列的零件。
  不到十秒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