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0章 唯一应该去做的事
  汉东省第一监狱的特殊会见所里,两名警员分站在两旁,满脸严肃地注视著面前三个人的一举一动。
  吕荣被带进来时,脚步发虚。他穿了件普通的深色夹克,头髮梳过,但眼里的血丝和发青的眼圈遮不住。
  他在林晓阳示意下坐到赵楠对面,双手放在桌上,手指绞紧,似乎不太敢抬头看向对面的那个青年。
  而赵楠则是戴著手銬脚镣,坐在固定的金属椅上。
  他同样也没有抬头,只是默默地看著自己手腕上的銬圈。
  林晓阳坐在侧面,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。
  “只有20分钟,有什么话儘快说吧。”
  或许是林晓阳的提醒起了作用,吕荣终於慢慢抬起头来,目光落在赵楠脸上的那片烧伤的痕跡上,嘴唇动了动。
  “赵楠兄弟,我……我是吕荣,吕继昌的儿子。”
  赵楠没动。
  吕荣喉结滚了一下。
  “我今天来,是替我父亲……向你,向你父母道歉。他做了禽兽不如的事,他……”
  这次,赵楠开口了。
  只不过依然是低著头,声音也是轻描淡写。
  “道歉有用的话,要法律干吗?”
  吕荣一滯,肩膀塌了塌。
  他重新组织语言,声音低了些:“我知道道歉没用,但我愿意承担所有的责任。”
  “不管怎么说,阿姨她如今也……我的意思是,我想找块最好的墓地,把叔叔和阿姨风光大葬。还有经济补偿,或者你有什么要求,只要我能做到……”
  赵楠脸颊的疤痕抽动了一下,他依然没有抬头,但鼻腔深处发出了一声冷哼。
  “你家很有钱?”
  吕荣愣住了,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  林晓阳手指稍稍攥紧。
  赵楠的意思说的很明白,这件事根本不是钱能解决的。
  他不由想起之前联繫赵楠,说吕荣想来见他的要求。
  当时赵楠没有表態,而是问了林晓阳一句。
  “林警官,您也认为我应该见一面是不是?”
  儘管林晓阳说的很明白,他只是负责把话传到,並不会代替赵楠做任何决定。
  但这毕竟是刘局长安排的事情,他作为一名警察,必须服从命令。
  只不过说心里话,他知道赵楠根本不想见他。
  如果换做自己,他也不会见。
  他看著赵楠缓缓抬起头,语气轻蔑地继续说道:
  “在你们有钱人的眼里,认为钱可以解决一切是吧?好啊,那咱们就算算这笔帐……”
  “你的钱,能让我爸活过来?”
  吕荣浑身一颤。
  “能让我妈推门回家?”
  第二句,像一记闷拳。
  赵楠停顿了一秒,疤痕扭曲,最后一句砸出来:
  “还是能让我——脸上这道疤,长平?!”
  三连问,一句比一句冷,一句比一句狠。
  吕荣彻底僵住,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,眼泪也毫无徵兆地滚下来。
  会见室里一片死寂。
  赵楠不再看他,转过头,看向林晓阳。
  他脸上的轻蔑和冰冷瞬间褪去,又变回那种空洞的平静。
  但隨著他开口,眼里湿了不少:
  “林警官,你是个好人,让我在临死前知道一切,您没有把我当成个死刑犯嫌弃,还帮了我这么大忙。”
  “我知道我所做的一切违背了法律,也愿意承担所有的代价。”
  “谢谢你,还有方警官他们,我给你们磕头了。”
  他苦笑著看向自己的手銬,然后额头砸到桌子上。
  林晓阳反应极快,手掌垫在桌子上。
  可赵楠这一下磕的的確是很用力,一股酸痛从林晓阳的手掌传来。
  如果不是他垫了一下,赵楠此刻的额头必定会起个大包不可。
  “赵楠……不用这样。”
  林晓阳指了指自己头上的警徽,认真说道:
  “这是我们应该做的,不管对谁都是一样。”
  赵楠仰头,深吸了几下鼻子,声音有些发酸的嘶哑:
  “林警官,我累了,想回去了。”
  林晓阳看了看瘫坐在椅子上的吕荣,收回目光,对两名狱警点了点头。
  隨著两名狱警解开手銬上的锁,赵楠起身时顿了顿:
  “林警官,我妈……找到的地方,太荒。你要是方便……有空的时候,替我去看看,上柱香。”
  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在斟酌。
  林晓阳沉默了两秒,然后很乾脆地回答:“好。我会去。”
  镣銬响动,赵楠走到门口,忽然转身,对著林晓阳又鞠了一躬,脸上的笑容恐怖,但出奇的暖:
  “林警官,我给您留了样东西,等我走了,会有人转交给您,算作您带我祭奠我妈的报酬。”
  林晓阳愣了一下,刚要开口的时候,赵楠脸色一变,眼里闪过一丝冷光。
  他指著吕荣的方向,一字一句地说道:
  “他——”
  “不!能!去!”
  说完,门被拉开,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里。
  门关上。
  吕荣还瘫在椅子上,眼泪无声地流。
  林晓阳俯视著他,目光里没有同情,也没有鄙夷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。
  “你也听到了,你的钱,你的墓,你的风光大葬——他不接受。”
  吕荣茫然地抬起头,脸上全是无助。
  “我不想和你讲道理,但有句话也不吐不快。”
  “人做有些事,不是为了给自己求一个心安理得的结果,也不是为了表演给谁看——毕竟人没了,才知道什么叫没了。”
  吕荣呆呆地看著他,嘴唇翕动。
  “真觉得你那父亲罪孽深重,真觉得愧疚难当的话。”
  林晓阳的声音加重了些:“那就换个方式,把你父亲那条线,他沾过的所有脏事、所有脏人,从头到尾帮著我们挖乾净,这才是替他赎罪。”
  “就像帮著赵楠找到他母亲的下落。我相信虽然他嘴上没有说,但心里对你是有一份谢意的。”
  “当然,这也是你现在,唯一应该去做的事。”
  吕荣怔怔地看著林晓阳,眼里的茫然隨著眼泪落下渐渐褪去。
  他站起身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  “谢谢,林警官,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。”
  林晓阳笑了笑。
  会见结束。
  吕荣被民警带出去时,脚步踉蹌,但背脊,似乎挺直了那么一点点。
  而林晓阳目送吕荣离开,在民警的带领下,来到了另一间审讯室。
  他推开门,和坐在里面的王子杰点了点头,目光看向审讯椅上的於美兰,然后缓缓坐下。
  “於美兰,我们可以开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