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章 第七次魔食之宴
  第107章 第七次魔食之宴
  天还没亮,螺旋迷宫的门就已经开了。
  泥人们从凌晨就开始忙碌,火魔灯一盏接一盏点燃,从大厅深处一路烧到入口的长廊。
  “唰唰唰————”
  泥人上上下下,每一根廊柱都被擦拭过,柱身上封印的魔物在火光下照出影子,吞吐著黯淡的萤光。
  长桌从神座下一字排开,铺到门槛边。
  每张都有二十米长,桌面反覆打磨过,光滑得像结了冰的湖面。
  餐具是宝石骑士的力量铸造的,晶杯,晶盘,晶筷,晶勺,每一件都刻著螺旋迷宫的纹章,在灯火下折射出七彩的虹光。
  太阳神官主动站在大厅入口,手里捧著那本印著螺旋印记的皮册,他翻开第一页,炭笔悬在纸面上方。
  “纪初第三年,冬,一月一日。”
  他写下这一行。
  “第七次魔食之宴,於今日开启。”
  很快,就到了固定的献祭的时间。
  原本只打开一部分的螺旋大厅大门彻底打开,第一个进入里面的是神食之国的居民。
  牛蹄踏在石砖上的声音从长廊尽头传来,沉闷,密集,像远方滚来的春雷,尼王走在最前面,身后跟著十二头水魔牛,每头牛的背上都驮著两只半人高的陶缸。
  缸口封著蜡,蜡上印著黄金穗的纹章。
  尼王走到大厅中央,单膝跪地。
  “伟大的神王林格。”他的声音浑厚,像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,“神食之国向您献上今年的收成。”
  他一挥手,牛魔人打开第一只陶缸。
  缸里装满了金色的颗粒,在灯火下泛著蜜糖般的光泽。
  “这是黄金穗的第三代。”尼王说,“我们改变了耕种的方法,比去年增產三成,颗粒更饱满,魔力的纯度也更高。”
  尼王没有等回应,他继续打开第二只缸,第三只,第四只。
  金蜜、魔力之酒、魔薯的精粉等等,每打开一只缸,他就报出名字和產量。
  声音很稳,没有炫耀,也没有邀功,他只是在陈述。
  陈述神食之国这一年做了什么,种了多少,收穫了几成。
  等尼王说完,他点了点头。
  林格注意到其中还有一缸白色的固体,他之前没有见过,这让林格起了兴趣。
  他问:“那是什么?”
  尼王说:“这是神圣油膏。”
  泥人取来了一小罐,林格闻了一下便找到了曾经的记忆,分辨出这是什么东西了。
  “奶酪。”
  相比於旧的產物,林格很期盼出现新的东西和技术,看到这里他说了一句。
  “不错,这很有用。”
  得到了神王的讚赏,尼王退到长桌左侧,站定。
  他没有看其他人,但他身后的牛魔人已经开始偷瞄门口。
  “下一个是谁?”
  “带了什么?”
  “比我们的好吗?”
  第二个进来的是根下之国。
  没有脚步声。
  只有一股极轻的、像晨雾漫过草尖的沙沙声。
  曼灵骑在那棵幻音树上,树根绞成两条粗壮的大腿,一步一顿地迈进大厅。
  她身后跟著两个已经蜕变成小精灵的族人,每个人手里都捧著一卷东西。
  树在大厅中央停下来,曼灵从树冠里跳下,轻得像一片落叶。
  她踮起脚,仰著头,努力让自己高一点。
  “神王林格!”
  她的声音又尖又脆。
  “我们今年学会了画画!”
  她挥挥手,小精灵和成熟曼德拉草们展开手里的东西。
  那是六幅画,每一幅都有半人高,画在魔纸草製作的纸张上,顏料是他们自己从矿石和花瓣里碾出来的。
  红的、蓝的、黄的、紫的,厚厚地堆在纸上。
  第一幅画的是庇护树。
  树上掛满了曼德拉草,每一株都在笑。
  第二幅画的是根下之国,林格凑近看了一下,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根下之国內部如此详细的景象。
  树根盘成的宫室,叶片铺成的地毯,用露水酿酒的工坊。
  第三幅画的是螺旋迷宫。
  灰白色的高墙,无尽的迴廊,还有高墙上那个徘徊著的,好似正在巡逻的骑士。
  曼灵站在画下面,仰著头,眼睛亮得像两盏灯。
  “我们画了很久。”她说,“有些顏色磨了三个月才磨出来。”
  她顿了一下。
  “不知道对不对。”
  林格没有回答,他把目光收回去。
  “掛在塔楼的最高层。”他说。
  面具使徒从廊柱的阴影里探出半张脸,石膏假面上挤出一个复杂的表情。
  “————是,主人。”
  他伸手,白色的膏浆从地砖缝隙里涌出,將六幅画收了起来。
  曼灵站在原地,这一句话不是回答,但是超过了所有回答。
  “值了。”她小声对自己说。
  “神王很喜欢。”其他的小精灵也欢呼了起来。
  第三个进来的是猪人部落。
  图福走在最前面,身后跟著十二个猪人,每个人手里都捧著一块晶板。
  他们没有赶魔物,没有驮陶缸,没有带任何吃的东西。
  只有这些晶板。
  图福走到大厅中央,单膝跪地。
  “伟大的神王林格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像磨盘碾过麦粒,“猪人部落向您献上今年的地图。”
  他將第一块晶板高高举起,晶板里封著一道幽蓝的光,光里隱约可以看见线条、轮廓、山脉的走向、河流的分支。
  “这是东部海岸线。”
  他放下第一块,举起第二块。
  “这是中部平原。”
  第三块。
  “这是南方丛林。”
  第四块。
  “这是北方冰原。”
  第五块,第六块,第七块。
  十二块晶板在大厅中央铺开,拼成一幅完整的、从未有人见过的大陆全貌。
  图福跪在晶板中间,头低著。
  “我们各个部落初步走完了神王赐予我们的这片大地,目前只是暂时画完了大概的轮廓,一些细节的地方还没有完善。”
  “尤其是,它们还在不断地变化之中。”
  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陈述一件应该做的事。
  “北边比想像中更冷,南边的丛林里有我们没有记录过的魔物,西边的大海比东边更深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。
  “地图还不完整,东边有几座岛我们没有登上去,西边魔神坟墓附近我们不敢靠近。”
  他抬起头。
  “接下来,我们会补完,不论耗费多长时间。”
  林格看著那十二块晶板。
  灯火映在晶板表面,將那些幽蓝的线条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色。
  宝石骑士从阶梯上走下来,將那十二块晶板一块一块收起,捧在怀里,退回神座侧畔。
  图福跪在原地,等了一会儿。
  没有等到评价。
  他站起来,退到长桌右侧,站定。
  他身后那些猪人没有人说话。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,眼里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光。
  那是“我们做到了”的光。
  第四个进来的是海岸龙窟。
  龙母没有骑龙,她是一个人走进来,身后跟著六个龙人,每个人手里都捧著一只木箱。
  她走到大厅中央,跪下去。
  “伟大的神王林格。”她的声音有些紧,“海岸龙窟向您献上今年的————”
  她顿了一下。
  “我们不知道这算什么,还请您给它取一个名字。”
  她打开第一只木箱。
  箱子里铺著厚厚的海藻,海藻中间躺著十二颗拳头大的珠子。珠子是乳白色的,表面泛著一层淡淡的虹光,像凝固的月晕。
  龙母说,“我们让飞龙潜到魔海最深处,从一只魔物的体內取出来的。
  林格认出了这些东西:“这是蚌珠。”
  龙母跪在一堆箱子里,头埋得很低。
  “我们不会种出新的粮食,没有画出完整的地图,也不会探索新的矿石。”
  她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  “我们只会从海里捞东西。”
  林格看著她,灯火在他兜帽的阴影边缘镀了一道细长的金边,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  “魔盐之海里有什么?”他问。
  龙母愣了一下。
  “————鱼。”她说,“还有蚌,珊瑚,巨藻,会发光的浮游虫。”
  “深海里有什么?”
  龙母沉默了一会儿。
  “————我们还没潜到那么深。”她说,“下面的水压太大,飞龙下不去。”
  林格没有再问。
  他点了点头。
  她站起来,把那些箱子一只一只合上,退到长桌左侧,站在尼王旁边。
  龙母没有等到评价,但是神王林格收下了,她便觉得今天这趟没白来。
  诸王献祭完毕。
  大厅里安静下来,只有火魔灯吞吐焰芯的噝噝声。
  林格靠在神座上,目光从长桌边一张张脸上扫过。
  尼王、龙母、图福、曼灵,还有角落里那个独自坐著的太阳神官,神官低著头,皮册摊在膝头,炭笔握在手里。
  他看著这些来自大地四方的面孔,看著他们带来的陶缸、画布、晶板、木箱,看著那些堆积在长桌两侧的供品。
  黄金穗的种子,研磨了三个月的顏料,走遍大地绘製出的大陆地图,从深海捞起的蚌珠。
  每一件都有人花了时间,每一件都有人付出了代价。
  他开口。
  “开始吧。”
  他的声音不高,却像一块石头投入静水。
  “第七次魔食之宴。”
  大厅里的灯火骤然亮了几度。
  泥人们动起来,火魔被驱赶到锅底,五色油在晶锅里滋滋作响,银麦精粉的香气开始瀰漫。
  魔食之宴,正式开启。
  但盛宴不止在神座下。
  长桌两侧,诸王的目光开始交匯。
  尼王看了一眼龙母面前的蚌珠。
  “这个,”他低声说,“能换吗?”
  龙母愣了一下。
  “————换什么?”
  尼王朝身后招了招手。
  一个牛魔人端著一只陶缸走过来,打开封蜡,露出里面金黄色的蜜糖。
  “金蜜。”尼王说,“一百二十颗蚌珠,换这一缸。”
  龙母看著那缸金蜜。
  她的族人去年冬天冻死了三个,因为没有足够的脂肪抵御寒冷。
  金蜜可以兑在热水里,一杯下去能从指尖暖到心口。
  “一百二十颗太多了。”她说,“八十颗。”
  尼王沉默了一会儿。
  “一百颗。”
  龙母伸出手。
  “成交。”
  旁边,图福的目光落在曼灵那些顏料上。
  “红色的,”他问,“怎么磨的?”
  曼灵仰起头,看著这个比自己高十几倍的猪人。
  “用一块深红色的石头。”她说,“还有火蛇椒的籽,以及我们特殊的技巧和配方。”
  图福点点头。
  “我们部落明年想画一张更详细的地图。”他说,“需要红色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。
  “可以用盐换。”
  曼灵眨了眨眼。
  “盐?”
  “魔海之盐。”图福说,“我们从冷原魷人那里换的,纯度比地下城的高。”
  曼灵跳起来。
  “换!”
  更远处,龙母和尼王的交易还在继续。
  “奶酪换龙骨。”
  “————成交。”
  “蚌珠换黄金穗的种子。
  “你们要种子干什么?”
  “想在海岸边试著种。”
  “海里种不活。”
  “种在岸上。”
  “————先拿二十颗回去试。”
  诸王的声音在长桌两侧此起彼伏,小小的桌子化为了集市、港口,不同的原始国度的交匯,成为了文明的第一声啼哭。
  神官低著头,炭笔在皮册上飞快地移动。
  他记下金蜜换蚌珠,记下盐换顏料,记下乾酪换龙骨。
  他记下这些此刻还微不足道、千百年后会被写进史诗的第一笔交易。
  然后他停下笔。
  因为他看见了螺旋迷宫大厅之外,那里站著一个完全不像是人的魔物。
  冷原魷人。
  他们是什么时候进来的,没有人知道。
  十二个魷人並排跪在大厅最边缘的阴影里,触鬚紧贴地砖,身体缩成最小的一团。
  大厅里安静下来。
  所有人都在看著这十二个沉默的、佝僂的、浑身湿漉漉的身影。
  魷人他们的触鬚在冰凉的地砖上微微颤抖,像深海的草被洋流拂动。
  林格看著他们。
  “站起来。”他说。
  魷人们没有动,他们听不懂神王的话。
  林格顿了一下:“让能说话的出来。”
  魷人首领的触鬚剧烈地颤了一下。
  他从队列里爬出来一不是走,是爬,触鬚一根一根按在地上,拖著那具湿漉漉的身体,一点一点挪到大厅中央。
  他跪在那里。
  不,他是趴在那里。
  他不敢抬头。
  林格看著这只卑微的、颤抖的深海魔人,对著他们说道。
  “魔食之宴你们也有份,作为你们种植白银麦的奖励,今天是你们第一次参加魔食之宴。”
  “嗯————把《北海巨妖的银麦炽酿》抬出来。”
  魷人首领的触鬚僵住了,他听懂了。
  泥人们抬出那口晶锅,这是之前他们炼製后一直封存的那锅,原本是林格为了实验那种屏蔽知识的力量到哪种程度而做的,此刻也没有浪费的拿了出来。
  冷原魷人的首领认出了锅里的是什么,是他们血脉的源头。
  北海巨妖克拉肯。
  而现在,它在锅里被炸成乳白色。
  他或许应该恐惧,也可以愤怒。
  但他只是跪在那里看著那口晶锅,喉咙里发出一声饥渴的咕嚕声,他在渴望著这一份魔食的力量。
  泥人把第一盘炸触鬚端到他面前,他像是伸出手一样伸出触鬚,那根最粗的、长满了吸盘的腕足颤巍巍地探进盘子里,捲起一块滚烫的触鬚。
  他送进嘴里。
  咀嚼。
  吞咽。
  然后他的触鬚开始发光,从尖端开始,一点一点亮起,像深海里发光的浮游生物,亦或者极夜海面上浮起的磷火。
  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触鬚,他看著光从一根蔓延到两根,从两根蔓延到十根o
  这个冷原上的魷人开始凝聚第一个魔法器官,他即將拥有读心术一般的魔法能力。
  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  神王的声音从高处传来。
  魷人首领抬起头,他张开口发出嗡嗡声的喉咙,第一次挤出两个完整的音节。
  “没有————没————名字。”
  林格说:“那就叫克苏————嗯————。”
  林格犹豫了一下,是不是该用这个名字。
  却没有想到,那冷原魷人说。
  “我叫————克苏恩————”
  克苏恩跪在那里,触鬚上的光越燃越亮。
  长桌边,神官握著炭笔。
  他抬起头,看著大厅里的一切,低头在皮册上写上。
  “来自比冰原更寒冷,比大海更遥远的冷原之上的魷人首领,得到了神王林格的赐名,他叫做克苏恩。”
  “克苏恩在神王的大厅,进行了进食魔食《北海巨妖的银麦炽酿》的仪式,得到了属於他这一族的魔法力量。”
  他拿起笔,继续往下写去。
  “第七次魔食之宴,人间的诸王献祭於天上的神王,大地的诸族交匯。”
  “文明的火光从这里开始燃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