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梦灵化梦鬼
  江殊不懂医术,但他懂法术。
  他要施展的並非治病救人之医术,而是一门名为“內视灵法”的神通。
  作为从丹修大道中衍生出的神通,此法可用於炼製丹药,只需祭出一丝灵力,便可以这一丝灵力为眼睛,再辅以小小的控灵之术,便能做到不开启丹炉,也能观察炉內情况,不分开丹药,也能检查丹药品质,实乃丹修的必备之法。
  江殊不懂炼丹,但架不住他记性好,稀奇古怪的东西记了一大堆,如今正巧派得上用场。
  江殊闭目凝神,自掌心祭出一丝灵力,从何安茂的额头缓缓渗入头颅之內。
  既是黑气生自七窍,蹊蹺自然就在头颅之中。
  江殊操纵灵力在何安茂的头颅中游走,將经过的每一分每一毫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  果不其然,就在颅內之底,也就是何安茂后脑勺的位置,江殊发现异常。
  一团尤为浓郁的黑气凝聚於此。
  江殊將一丝灵力凑近,却突然惊醒了蛰伏於此的黑气。
  黑气一番颤抖之后,竟生出一副口牙,直直向著灵力撕咬过来。
  杀意之重,难以衡量。
  若是在其他地方,这团黑气无异於自寻死路,可眼下此处是人的头颅之內。
  一旦动起手来,怕不是脑浆迸裂的场面。
  江殊將灵力收归体內,心里已经有了答案。
  这团黑气並非何安茂体內自有的邪气,而是一种名为梦灵的灵。
  寻常梦灵常以人的噩梦为食,壮大自身,以求增进修为,通常被视作一种友善之灵,如这般主动攻击人,將人困在梦境之中的梦灵,江殊倒是未曾听说过。
  与其称之为梦灵,不如称之为梦鬼。
  知道了病因,接下来就好办得多了。
  江殊与何英说道。
  “何公子,令尊乃是陷入梦中,无法自醒。”
  “究其根本,是有梦鬼附身。”
  何英不太理解江殊的话,只听到了个鬼附身,脚下一软,差点跌倒在地。
  自打何英及冠之年,便四下学做生意,永安县城中的铺子是他在打理,家里的花销用度也尽数报给他,每年也只有老爹大寿之喜,才能让他回到家中,与老爹促膝长谈一番。
  就连年关,何英都要留在城中的铺子里候著,让铺子中的师傅学徒回家过年。
  时日一多,何英与何安茂的父子之情难免淡薄,一年一度的过寿,倒像是匯报经商成果一般。
  可眼下,老爹昏迷不醒,听高人言,更是恶鬼附身,於何英看来,心中最后一丝亲情停留之处,如今也是风雨飘摇了。
  “高人,鬼怎么会附身到家父身上啊!”
  “我见过荣安宗的法师驱鬼,阵仗都摆得阔气,我这就吩咐下去,起法坛,垒高台,做法事,助高人驱鬼。”
  “恳求高人定要救醒家父,高人有什么吩咐,我何英立马去办,哪怕是当牛做马,也在所不辞啊!”
  何英的反应如此强烈,倒是搞得江殊有些不好意思了。
  江殊告知何英病因,只是因为他要动手了,请求何英不要大惊小怪。
  如此倒好,还没动手,就將何英嚇得三魂丟了两个。
  “何公子莫忧,不必如此麻烦。”
  江殊转身,轻挽几下衣袖,再度探掌按向何安茂的头颅。
  只是这一次,不再是细微的灵力缓缓渗透,而是一道金光將何安茂的头颅包住。
  何英见了这等阵仗,当即脚下一软,瘫坐在地。
  驱鬼这么简单粗暴吗?
  金光將何安茂头颅中的梦鬼震慑。
  江殊將梦鬼一把抓住,顷刻炼化,使其与何安茂的梦境断掉关联。
  手掌一按一抬之间,一团巴掌大小的黑气从何安茂额头显露,被江殊握在手中。
  哪怕是被江殊握在手中,梦鬼依旧凶悍,四下扭动著有形无质的躯体,隨时准备咬江殊一口。
  確实是无救了。
  事出反常必有妖,江殊想知道如此反常之事,背后有何猫腻。
  当下看来,难以从一团完全疯魔的梦鬼身上寻找到突破口。
  如此一来,也只能给这疯魔梦鬼一个痛快了。
  “沈姑娘,宝剑出鞘一用。”
  江殊为节省些灵力,將掌中黑气丟给沈灼。
  沈灼也是听话,锋刃离鞘,银光一闪,便將黑气斩作两下,落在地上,升起两股无根黑烟,四散而去。
  如今黑气断了一股,江殊抬眼望向屋外,黑气消弭三分,再看向躺在旁侧的两位家僕,如法炮製。
  沈灼再斩两剑,房间內的黑气消失不见,何宅庭院中也只有夜月澄明,稀星熠熠。
  两个年轻体壮的家僕率先醒来,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。
  何英顾不得站起身,连忙爬到何安茂的床榻前,轻轻摇晃呼吸平稳,面色不改的老爹。
  “爹,爹!”
  如此呼唤几声,一直是沉睡状貌的何安茂眼皮微动,缓缓睁眼。
  “英儿,长这么大了?”
  何安茂似是未从梦境中脱离出来,说出的话莫名其妙。
  何英见老爹无恙,当即扑在床榻上,將方才发生之事告知。
  “啊,我正种著地呢,你娘正抱著你,你哭著要吃奶……”
  “原来是梦啊,原来是梦……”
  何安茂嘀咕几声,艰难起身,瞧见立於门前的一对璧人。
  “可是仙人將老朽从梦中唤醒?”
  “正是。”
  “多谢仙人了,听英儿说,仙人与戏班今夜才到府上,想来还未用过晚饭吧。”
  “快吩咐下去,將寿宴的酒菜先用来给仙人接风洗尘。”
  “英儿,再陪我去给你娘上炷香。”
  ……
  丁叛吃过小灶后已经饱了,可当面对著一大桌子的美味佳肴,他觉得自己还能再吃下两碗。
  吃得最为欢实的是小豆子,练了一路的剑法,如今正巧好好补补身子。
  沈灼平日虽是对口腹之慾无感的模样,实则对美食兴致颇深。
  苏雨逢送来的月饼,沈灼吃得津津有味,如今的接风宴,沈灼依旧碗筷不停。
  江殊只尝过几道感兴趣的菜餚,便要来一个盘子,从席面上选出一些肉食放入盘中,一手拿著青花瓷盘,来到何宅大门外。
  他將瓷盘放下,静候在旁侧,对著面前一丛枯竹说道。
  “宅门內吃得欢庆,不能只让阁下眼馋啊。”
  一阵夜风吹过,將竹枝吹得沙沙作响,两个明亮的光点从枯黄竹叶间升起。
  “不知阁下为何到顾宅来,还要一直在此等候呢?”
  两团光点逐渐靠近,从摇曳竹影间,来到月光下。
  一看,正是戏班子初到何宅门前时,被声势嚇走的黄狗。
  黄狗大小如羊羔,摇曳著手臂粗细的尾巴,来到青花瓷盘前嗅闻几下。
  抬头望向江殊,口吐人言。
  “我这小小伎俩果然瞒不过高人。”
  说罢,便一口吃下一块油脂四溢的把子肉,舔舔口鼻,继续说道。
  “我来此,是为寻梦灵而来。”
  江殊一听,来了兴致。
  “阁下寻找梦灵,莫不是想为民除害,得一些功德,以求被道盟册封?”
  黄狗又吃下一条鸡皮脆嫩的鸡腿,露出一个极为人性化的羞赧表情。
  “高人高看我了,只是我与梦灵是相识,前些日子它突然失常,將我扑翻在地,就消失不见。”
  “我活了两百多年,只有一个鼻子还算是灵敏,就闻著味道,寻来这里。”
  原来梦灵在此之前果真就是寻常梦灵,江殊不由好奇,到底是发生了什么,才让一个生性良善之灵,变得如此凶悍。
  “阁下的意思是,梦灵此前並非攻击凡人的凶灵?”
  “高人何出此言,莫非梦灵在这户人家里做了恶事?”
  江殊將事情经过一一讲给黄狗,说到梦灵的结局时,也毫不隱瞒。
  “如此一来,倒真是梦灵作恶了,还要多谢高人出手,免去梦灵的杀孽。”
  说罢,黄狗望著盘中特意留下的吃食,默不作声,也全无动作。
  过了许久,黄狗才將盘中吃食尽数吃尽,溜光的瓷盘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月亮。
  江殊问道。
  “为何梦灵会突然失常呢?”
  黄狗也是不知,只得將事情原委从头道来,只是扯得有些久远,一直从它与梦灵相识时说起。
  黄狗给自己起的名字叫黄诚,黄诚与梦灵结识於五十年前,两只妖灵本想一同苟个五百年,一直到化形,做一对游戏人间的好友,岂料荣安宗正得发邪,绝不放过周边的所有妖灵。
  自济安县境內,到永安县境內,甚至是周边郡县,凡是荣安宗力之所及之处,妖灵皆不得安生。
  黄诚与梦灵不是很走运,被荣安宗抓住,扔进镇灵地牢中关了两年。
  两只妖灵为求活命,便一同归顺荣安宗,在永安县境內,为荣安宗做一些探子、捉妖之类的閒杂事,也算是积攒了些功德。
  只是它们全无受道盟册封的奢望,只想在草垛里打个滚,在雪地里撒个欢,或是讲讲凡人的噩梦美梦。
  功德与它何有焉?
  江殊理解黄诚的想法,甚至是非常理解。
  世间如玉绥一般的精怪,实在少之又少。
  玉绥三岁时便得遇仙人,往后数十年间,更是有位刚正不阿的阳虎山神教她道理,如此一来,玉绥最多只在幼年期有过兽性,却从无有过恶念。
  可精怪妖灵並非都有玉绥的机缘,百年时间不知要遇上多少危险,不知要与多少凡人、修行者发生事关生死的衝突。
  只求安乐过活,不去作恶危害人间,已然属於良善之辈。
  “既是梦灵疯魔,现已伏诛,我也就好与荣安宗復命了。”
  说罢,黄诚望向何宅门內,坐在原地又等了几息时间,著实不见门內有梦灵踪影后,黄诚抬起两只前腿,与江殊拜別。
  黄诚走在月光下,后脚踏在前脚的脚印上,时不时回头眺望一番,身上金灿灿的黄毛被月光染成黯淡的灰色。
  江殊望著黄诚走远,便转身要回何宅。
  不料,沈灼不知何时坐在何宅门外,静候江殊与黄诚说完话。
  “江先生,被人抓起来,关起来,是很痛苦的事情。”
  沈灼起身,跳下台阶,走了几步又蹲下身子,细细端详地上一行孤零零的,犹如梅花一般的爪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