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5章 他会给你留余地
  套房的门关上。
  陈建民站在客厅中央。没有坐。他的目光扫过房间——茶几上摊开的christies图录,桌面上何律师的文件,以及那只还没来得及拆封的jar耳环盒。
  他看了那个盒子一眼。没问。
  龙雨晴去倒了一杯水。放在茶几上。
  陈建民没碰。
  “从头说。”陈凡坐在沙发上。双手交叉。
  陈建民的下巴收了一下。他的喉结滚了一次。然后开口。
  “2012年。我在曼谷出了那场车祸。翻车。烧了。dna比对——用的是我事先留的样本。泰国警方那边。有人打过招呼。死亡证明。火化证明。全套。”
  “谁打的招呼?”
  “keller。”
  “keller替你安排的假死。”
  “对。他当时是我在苏黎世的私人律师。身份文件。银行帐户。列支敦斯登的居留许可。全是他经手的。”
  陈建民的声音很乾。像一块被风吹了太久的木头。
  “假死之后——我在列支敦斯登住了三年。瓦杜兹。一栋很小的公寓。没有社交。没有帐户。所有生活费用通过keller的律所帐户走。现金。每月两万瑞法。”
  “谁付的钱?”
  陈建民沉默了四秒。
  “许正阳。”
  龙雨晴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收紧了。
  陈凡的表情没有变。但他的呼吸停了半拍。然后恢復。
  “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活著。”
  “从一开始。”
  “假死——是你自己的主意。还是他的。”
  “我的。但keller是他介绍的。”
  陈凡的指节叩了一下沙发扶手。一下。
  “你想消失。他替你找了人。然后——你就欠他了。”
  陈建民闭了一下眼睛。
  “不止是欠。”
  他终於坐下来。坐在沙发的边缘。脊背仍然很直。但肩膀鬆了一毫米。
  “2015年。keller告诉我——许正阳需要一个幽灵授权人。在meridiantrustees的架构里。以我的名义签署一系列文件。因为我法律上已经死了——这些文件不会被任何监管机构追溯到活人。”
  “你签了。”
  “我签了。”
  “签了什么?”
  “受託人任命函。资產转移授权。spv设立文件。还有——”他的声音降了半度。“你父亲信託的保护人条款修正案。”
  房间里安静了。
  龙雨晴的目光从陈建民的脸上移到陈凡的脸上。再移回来。
  “保护人条款修正案。”陈凡的声音很平。“什么內容。”
  “原始信託契约里——保护人缺位时。更换权转移至知情人委员会。多数决。许正阳让keller起草了一份附加条款——如果保护人被证明行为能力丧失或利益衝突。更换权可以由单一知情人代为行使。”
  “单一知情人。就是他自己。”
  “对。但这份修正案——需要保护人本人签字確认。保护人是我。我法律上已经死了。所以——”
  “所以他用你的幽灵签名。盖上去。”
  陈建民点头。
  陈凡站起来。走到窗边。日內瓦湖的暮色正在从灰蓝变成深靛。
  他的背影在落地窗前站了十秒。
  “二叔。你知不知道——你签的那些东西——给了他什么。”
  “我知道。”
  “你知道。你还签。”
  “因为他养了我十二年。”
  这句话掉在地板上。像一块铁。不弹。不响。就沉在那里。
  龙雨晴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  陈凡转过身。他看著陈建民。目光里没有愤怒。没有失望。是一种更冷的东西。
  “他今天打电话给你。说了什么。”
  陈建民从大衣內袋里掏出手机。放在茶几上。
  “听。”
  他点开一段录音。
  许正阳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流出来。平稳。带著一种商人特有的从容。
  “建民。听说陈凡去了日內瓦。你们见面了?”
  陈建民的声音:“没有。”
  “別骗我。keller告诉我了。你把那份文件给了他。三十二页。建民——你知道那些东西一旦进了法庭。不只是我的事。你的幽灵签名。你的假死。你十二年领的每一笔钱——全部会被翻出来。你现在是一个法律上不存在的人。做了十二年法律上不存在的事。你以为你站出来——是英雄?你站出来——是共犯。”
  录音停了。
  房间里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。
  陈凡拿起手机。把录音从头到尾又听了一遍。
  然后放下。
  “他说得对。”陈凡说。
  陈建民的肩膀僵了。
  “你站出来——在法律上。你確实是共犯。”
  “我知道。”
  “你还要站出来?”
  陈建民看著他。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陈凡在他父亲脸上从没见过的东西。
  是疲倦。
  十二年的疲倦。
  “你父亲——当年给我在信託里留了保护人的位置。不是因为我能力最强。是因为他信我。”
  他的手指按在茶几上。指甲发白。
  “我辜负了十二年。够了。”
  陈凡看了他很久。
  然后拿起那个棕色纸袋。打开。
  里面是一叠文件。厚度约四厘米。最上面是一张手写的清单。keller的笔跡。德语。
  龙雨晴走过来。站在陈凡身后。低头扫了一眼。
  “所有经手文件。按时间排序。2013年到2024年。十一年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  陈凡把文件递给她。
  “今晚全部扫描。发给何律师。明天bvi法庭的申请材料里——加进去。”
  “全部?”
  “全部。包括——我二叔的幽灵签名。”
  陈建民的手停在膝盖上。
  “你不怕这些东西——对你不利?”
  “对我不利的部分——何律师会处理。对许正阳不利的部分——法官会看到。”
  陈凡把纸袋放在桌上。走到陈建民面前。
  “二叔。从今天开始。你不再是一个不存在的人。”
  陈建民站起来。他的身高比陈凡矮半个头。但脊背仍然是直的。
  “你父亲——如果还在——会怎么做?”
  陈凡想了两秒。
  “他会给你留余地。”
  “你呢?”
  “我不给许正阳留。”
  陈建民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。是一种释然。
  他走向门口。龙雨晴替他开了门。
  “二叔。”陈凡在身后叫了一声。
  陈建民停下。没回头。
  “今晚別住酒店。龙雨晴会安排一个地方。安全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