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2章 水上华尔兹
  裴凝雪以为这一天就要在武康路的咖啡馆画上句號了。
  毕竟陈知说的“最后一份礼物”,她猜了好几个可能——外滩的私人晚宴?某家米其林的包场?还是什么她想不到的东西?
  但她没想到,陈知牵著她的手,一路从武康路拐到了十六铺码头。
  “来这儿干嘛?”
  裴凝雪站在码头边,江风把她盘好的低髻吹鬆了几缕髮丝,旗袍下摆被撩起一个小角。
  陈知顺手把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了下来,披在她的肩上。
  裴凝雪拢了拢外套的领口,抬头看他。
  “来码头干嘛?”
  “散步。”
  陈知隨口胡诌,牵起她的手往码头內部走。
  十六铺码头晚上很热闹,到处都是排队等观光游轮的游客,裴凝雪以为陈知要去买票,结果陈知直接拉著她越过了长长的队伍,走向了最里侧的vip专属泊位。
  泊位上静静停著一艘三层高的豪华游艇。
  通体纯白,甲板上的暖黄色氛围灯已经全部亮起,在黑沉沉的江水里投下一片光晕。
  一个穿制服的船长站在舷梯旁,看到两人走过来,立刻迎上前。
  “陈总,裴小姐,晚上好。航线已经申请完毕,隨时可以出发。”
  裴凝雪停下脚步,转头看著陈知。
  “你什么时候包的船?”
  “昨晚。”陈知牵著她走上舷梯,“你睡得打呼嚕的时候。”
  “你才打呼嚕!”
  裴凝雪下意识地反驳,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,但嘴角的笑意快要压不住了。
  两人走上游艇的二层露天甲板。
  隨著引擎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,游艇缓缓驶离泊位,朝著黄浦江中心驶去。
  江面开阔起来。
  陆家嘴的霓虹灯在江水里变成了一片片金色的鳞光。东方明珠、上海中心,那些高耸入云的建筑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壮观。
  甲板上摆著一张小圆桌,服务生已经醒好了红酒,倒进两只高脚杯里,然后非常识趣地退到了下层舱室。
  整个二层甲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  陈知端起两杯红酒,递了一杯给裴凝雪。
  裴凝雪接过酒杯,走到甲板边缘,靠在白色的栏杆上,江风把她的头髮吹得有些凌乱,那根固定低髻的银簪在夜色里泛著微光。
  她低头抿了一口红酒。
  “陈知。”
  “嗯?”
  “这算不算铺张浪费?”裴凝雪晃了晃酒杯,“你现在虽然有钱了,但公司每天烧钱的速度也很快,有这钱还不如多挖几个人来。”
  陈知靠在她旁边的栏杆上,偏头看著她。
  “裴总,今天你放假,不许提公司帐本。”
  “哼。”
  裴凝雪傲娇地哼了一声,又喝了一口酒。
  不知道是红酒的后劲上来了,还是江风吹的,她的脸颊泛起了一层很浅的红晕,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。
  她转过身,背靠著栏杆,看著陈知。
  “我脚疼。”
  她今天穿了一双五厘米的高跟鞋,配那身月白色的旗袍。跟著陈知在武康路走了半天,脚后跟早就磨红了。
  陈知放下酒杯,准备蹲下去帮她看。
  裴凝雪却直接抬起脚,把两只高跟鞋踢掉了。
  鞋子在甲板上滚了两圈,停在圆桌旁边。
  她赤著脚,踩在木质的甲板上,江风吹起西装外套的下摆。
  裴凝雪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陈知面前。
  她伸出双手,搭在陈知的肩膀上。
  “陪我跳个舞。”
  陈知愣了一下。
  “没音乐啊。”
  “不需要音乐。”
  裴凝雪不由分说地拉起陈知的右手,放在自己的腰上,然后把自己的左手塞进他的左手里。
  陈知根本不会跳什么华尔兹,裴凝雪显然也是个半吊子。
  两个人就在这艘航行在黄浦江中心的游艇甲板上,听著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,笨拙地晃动著脚步。
  “你踩到我了。”裴凝雪抱怨。
  “明明是你自己撞上来的。”
  “陈知你有没有点绅士风度?”
  “绅士风度就是站著不动让你踩?”
  “嘶——你又踩我!”
  裴凝雪气得直接抬起赤脚,在陈知的皮鞋上重重地踩了一下。
  陈知没躲。
  裴凝雪踩完之后,整个人往前靠了靠,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。
  陈知顺势收紧了搂在她腰上的手。
  两人不再转圈,只是抱著彼此,在夜风中慢慢地摇晃。
  陆家嘴的灯光在他们身后不断后退。
  远处的江海关大楼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闷的钟响。
  “当——”
  声音穿过江面,传到游艇上。
  裴凝雪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。
  “陈知,几点了?”
  陈知抬起左手,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。
  “十二点了。”
  裴凝雪的声音更低了。
  “十二点一过,我今天借来的假期就结束了。”
  她抬起头,看著陈知的眼睛。
  江风把她的眼眶吹得有些发红。
  “过了十二点,我就又是深空科技的cfo了,我要去对付那些难缠的投资人,要去看那些永远看不完的报表。”
  她顿了一下,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。
  “还有,我又要变成那个只能在晚上才能见到你的裴凝雪了。”
  灰姑娘的魔法要解除了。
  那个在弄堂里吃生煎、在迪士尼坐旋转木马、在老洋房里试旗袍的十八岁女孩,马上就要重新穿上那层名为“裴总”的身份。
  陈知看著她强忍著失落的样子,心里猛地揪紧了。
  他鬆开握著裴凝雪左手的手,探进自己的裤兜里。
  “裴凝雪。”陈知叫了她的名字。
  他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。
  陈知没有单膝下跪,平静地单手挑开盒盖。
  只有一枚乾乾净净的铂金素圈戒指,表面刻著几道极其简约的流线纹路。
  这是昨天下午在恒隆广场,趁著裴凝雪去洗手间的空档,他跑去专柜挑的。
  陈知拿出那枚戒指,捏在指尖。
  他牵起裴凝雪的右手。
  裴凝雪的手指在微微发抖,她以为陈知要把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或者中指上,毕竟那是所有关於爱情的常规剧本。
  但陈知没有。
  他將那枚素圈戒指,稳稳地推入了裴凝雪的食指。
  食指,代表著独立,代表著事业,代表著自我。
  裴凝雪低著头,看著自己食指上多出来的那一圈微凉的金属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  “我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,你也不喜欢。”陈知看著她的眼睛。
  “这枚戒指,不是要把你拴在家里当什么贤妻良母。”
  “昨天在迪士尼,你说下辈子要第一个遇到我。”
  “我今天告诉你,不管这辈子还是下辈子,不管你是那个会害怕坐过山车的十八岁女孩,还是裴家的大小姐。”
  陈知握紧了她戴著戒指的那只手。
  “深空科技这艘航母的副驾驶,永远只有你。”
  江海关大楼的钟声刚好敲响最后一下。
  裴凝雪看著食指上的戒指,视线渐渐模糊,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,砸在陈知的手背上,滚烫的。
  裴凝雪抬起手,胡乱地抹了一下眼角。
  她破涕为笑,双手重新攀上陈知的脖子,踮起脚尖,主动吻住了他的唇。
  这是一个带著无尽眷恋的吻。
  江风还在吹,游艇在江面上划开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跡。
  良久,裴凝雪鬆开他,退后了半步。
  她重新披紧了肩上的西装外套,脸上的脆弱和感伤一扫而空。
  “陈总,明天见蔚来的李总,我们可不能迟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