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血战(七)
  雨势渐弱,陈九抹开糊住眼睛的血浆,与梁伯、阿昌在围栏缺口处匯合。
  雨丝裹著硝烟在充斥著血腥味的空气里飘摇,陈九的布鞋踩进血洼时,靴底黏连的碎肉让他脚底一滑。
  “匯合!”
  “全都聚在一起!”
  梁伯捂著肩头,奋力怒吼,刺破雨幕。
  昌叔已经脱力,整个人都已经软成了烂泥,手臂还在止不住的颤抖。
  嘴里的口水混著血丝垂落,他数次想要站起来,却只能依靠在小哑巴身上。
  襤褸身影在三人附近聚拢,断裂的矛杆绑著短刀充作枪头,木头盾牌都砍得不足之前完整的一半,梁伯挤压出胸膛最后一口气大喊。
  “开山!”
  二十一双破布鞋同时跺进血泥。盐碱地突然震颤起来,几步外的爱尔兰人惊恐地发现,这些佝僂的黄种人此刻挺直的脊樑,竟比最险峻的崖壁还要森然。
  “破虏!”
  六柄长矛突刺的瞬间,三个爱尔兰刀手胸前的白肉像宣纸般撕裂。陈九的转轮枪早已打空,此刻握著半截捡来的爱尔兰人的长刀。
  他太累了,甚至胳膊都抬不起来。
  他只是沉默著跟著跺脚,通红的眼眶盯紧了每一个敢於上前的人。
  麦克·奥谢的怀表链缠住了刀,这个细节差点要了他半条命。他被一个不要命的华人缠住,差点一刀砍下他半条胳膊。
  这些在他眼中只会沉默著干活的华工,此刻仿佛正从每个持矛者眼中迸出烈焰。
  “麦可!”
  “麦可!”
  肖恩环视四周,却没看见那个熟悉的对家身影,他不由得胆寒,手里的剁肉斧噹啷坠地,斧刃上还卡著半片头皮。当他转身撞开同伙逃窜时,十二个屠夫帮眾的阵型像被捅穿的马蜂窝。
  他跟麦可互相抢夺地盘两年时间,此时老对头的杳无音信让他彻底丧失了战斗的决心。
  阿吉的最后一发子弹没能追上肖恩,他跑得飞快,身子消失在了木板墙后面。
  麦克·奥谢的指节捏得嘎吱作响,他盯著身后溃逃的屠夫帮,还有身边不断后退,隱隱想要逃跑的事態,喉咙里翻涌著愤恨的血丝。
  狗屎!
  怎么会变成这样!
  fuck!
  计划里的摧枯拉朽不在,反而是他们被打的节节败退。
  今天匯集起来的除了黑帮打手,还有很多是工人党最激进的信徒!
  这帮天天在酒馆吹牛说自己要砍翻黄皮猴子的臭狗屎!你看看那个叫囂最狠的弱智,他特马的竟然被嚇尿了裤子。
  爱尔兰人的黑帮从来都跟劳工苦力尿不到一壶里去,为了达成合作,他许下了不知道多少会让自己背后的大人物跳脚的政zhi承诺。
  谁也没想到这些黄皮肤的苦力竟敢反抗!
  竟然能反抗?
  码头帮的那群蠢猪为什么还没到,开船出去嫖妓了吗!
  最近海面上的雾气很大,沿著海岸线行驶很容易触礁,因此他只是让麦可派了些帮里外围的混混偽装成渔民进行补充,看看能不能从码头上登陆。
  没想到这无心之举,现在正成为了最关键的胜负手。
  该死!
  不会是沉船了吧。
  他深吸一口气,把自己心里源源不断涌起的恐惧和挫败吞下,不再寄希望於未知,他抓过一个个头很高的人在自己身前挡著,开始大喊。
  “睁开眼看看!”
  他抓起一把带血的泥水撒向人群,“这些黄皮猴子杀了咱们这么多兄弟!还抢咱们的工作!用的武器,是中央太平洋公司剋扣咱们的工钱买的!他们吃点死老鼠,就敢抢走你们辛苦卸一天货挣的钱!”
  麦克声嘶力竭:“咱们饿著肚子修铁路,现在这群辫子奴又来抢活!知道他们管咱们叫什么?』白皮魔鬼』!”
  人群里炸开怒吼。
  这群爱尔兰劳工饱受华人抢夺工作的苦,有些人已经失去工作好几个月,远比吃饱喝足的帮派打手战斗意志顽强,此刻更被麦克煽动性的话点燃了怒火。
  “要么今天把黄狗沉进海湾,洗刷爱尔兰人的耻辱!要么明天全圣佛朗西科就没有咱们的容身之地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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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陈九还在努力恢復体力,身后突然炸响的警铃让他后背发凉。
  阿福惊恐得有些撕裂的嗓音在屋顶炸响。
  “九哥!”
  “九哥!”
  “海上来人了!”
  ”有两条船!”
  十五岁的少年此时只恨自己发现的太晚,注意力太过集中导致忽略了背后的动静。
  此刻船只已经抵近破旧的栈道,即將登陆。
  生锈的铜铃在屋顶不停摇晃,透过窝棚缝隙能看见海湾方向驶来的两艘单桅渔船。
  数不清的码头帮打手站在船上,从海上的薄雾中缓缓浮现,他们隔著老远就开始兴奋得大喊,手里的铁器遥遥指著捕鯨厂的方向。
  像是庆贺终於到了可以好好泄愤搜刮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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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梁伯的脸色骤然难看起来,左臂上面的血又再次喷涌。
  “阿九,你带人顶住这里。”
  “正面不能少人!”
  “ 我和阿昌带上剩下的人,不差我们这些老弱病残的命了,无论如何也要挡住!”
  他因为失血过多嘴唇有些发白,乾枯的手却仍然充满力量,死死压住了陈九的身子。
  “阿九,他们也快到极限了,不能退!”
  ”我们的命不值钱,本来就是为了你们这些后生活的,让我去吧。”
  陈九眼眶通红,却没能哽咽出只言片语,看著老人搀过阿昌叔离去。
  梁伯突然朝著身后捕鯨厂的角落高喊。
  “跟我走!”
  “还能动弹的跟我走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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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嘶喊的动静很大,麦克先是一愣,看著远处从各个角落里钻出来的黄皮猴子,紧接著就开始狂喜,已经挺长时间没再听见枪响,他踩著尸体站高嘶吼。
  ”咱们的援兵从海上来了!
  “快!衝破正面!”
  “砍死一个清国佬换五十美元!”
  人群沸腾,长刀再次开始碰撞。
  双方早都已经疲惫到了极点,靠著最后那点血勇苦苦支撑。
  陈九趁著盾牌碰撞的间隙,挥刀劈开第一柄刺来的刀,爱尔兰人確实没什么组织度,但数量弥补了凶狠——五个敌人同时扑来。
  他格开两把短刀却被第三把差点划开肚子,潮州汉子举起盾牌替他挡了一下。
  可以死,但不是今天!
  他几乎要碎了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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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黄阿贵的后背紧贴著发黑的墙面,有些旧的老步枪在怀里抖得像条活鱼。
  洗衣妇陈婶在一旁低垂著脑袋哭泣,驼背的修鞋匠老李猫在墙角关注著战场。
  明明他压根都没参与战斗,却依旧耗干了力气。
  他也想流泪,甚至想找个什么东西抱住,可是不能。
  外面的枪声、嘶吼不绝於耳,每响起一声,他就知道有一条人命恐怕就此远去。
  默默地念完妈祖,又念佛祖,念完关帝爷,又念耶穌。
  黄阿贵把能想到的神仙都念了一遍,还是止不住心中恐惧。
  只求大家都好。
  梁伯的吼声第二次传来时,黄阿贵终於咬破了下唇。
  走!
  去哪?
  出去!
  出去干什么!
  杀!
  杀谁?
  谁向他挥刀杀谁!
  谁要他们的烂命杀谁!
  他终於坐起身,眼含热泪,手却不再颤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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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三十三岁的王寡妇举著剁甘蔗的铡刀当先衝出,身后跟著几个还算利索的身影。
  阿萍和十二岁的小阿梅拎著装火药的铁皮桶,脚步不停。
  他们匯集在捕鯨厂后方,聚成一排。
  爱尔兰打手从栈道方向压过来,却被熊熊大火逼退。
  “开抢!”
  “开抢!”
  黄阿贵闭眼扣动扳机的瞬间,后坐力震得他撞在身后的陈婶上。睁眼时看见冲在前面的大鬍子捂著喉咙跪倒,动脉血从指缝喷出三米远,把湿滑的地面染成猩红。
  呕吐感隨著血腥味翻涌而上,黄阿贵瘫坐在地上浑身发软。
  梁伯淌血的左臂突然揪住他衣领,老人嘴里喷出的血沫子溅在他脸上:“不想死就快点装弹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