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老狐狸
  ...
  炭火在盆中噼啪轻响,映得刘表苍老的脸上明暗不定。
  不知过了多久,刘表抬起眼睛,直视著诸葛诞。
  “公休,表既已做到昔日之诺,你我之约……可还记得?”
  诸葛诞迎著他的目光,拱手一揖:
  “诞,自然不敢忘。”
  诸葛诞伸出了三根手指,开口道:
  “当初诞答应过景升公,此间事了,某需做到三件事!”
  “其一,保刘琦公子周全,助其继任荆州牧;其二,为景升公立碑刻传,令后世知晓荆州刘景升之德;其三,让刘琦继任香火,並保其尊位,全其宗庙。”
  刘表点头。
  诸葛诞年龄虽小,倒是个知趣的。
  诸葛诞继续开口:“景升公且知,我主刘备,志在天下,怎会在乎这一城一池之得失?”
  “只要刘琦不犯上作乱,诞也可以跟景升公保证,某將来必保他一命!”
  “好……好!”
  刘表手指微微颤抖,他努力挺直了些脊背,那抹属於一方诸侯的威仪再次短暂地回到了他身上。
  “我知你手段,也信你守诺。”
  “琦儿……守成尚可,乱世爭锋则非其所能。”
  “我不求他开疆拓土,只望你……望玄德……能予他一片安身立命之地,让他能在我坟前,岁岁祭扫,便足矣。”
  说罢,刘表猛的咳嗽了两声,用手帕擦拭时,一抹血色印在上面。
  刘表不动痕跡伸手將其掩住。
  现在的他,风烛残年,早已经病入膏肓。
  他也没什么办法。
  或者说,此刻他也只能选择相信诸葛诞。
  哪怕诸葛诞撒手不管,或者再得到荆州之后,把刘琦、刘琮都干掉,刘表也没什么办法反制。
  毕竟那时候他还在不在都不一定。
  况且,当初诸葛诞跟他说的很明白了。
  一旦曹操得势,蔡瑁必受重用。
  刘琦自不用说,蔡瑁必不可能让他活著。
  至於刘琮,或许蔡瑁会顾念亲情,但是那又怎样?
  曹操也不可能放过他。
  一个死了的刘琮比一个活著的刘琮更有价值。
  只需要一纸调令,將他调走,然后在任职途中出些“意外”。
  到那个时候,荆州不仅是蔡瑁的,更是他曹操的。
  或许到最后,蔡瑁都得沦为曹操巩固后防的牺牲品。
  因此……相信诸葛诞,刘家这一脉香火还能继续;若是不相信,恐怕只有死路一条。
  诸葛诞此刻面色虽然平静,但是语气却带著一丝沉重。
  “景升公放心,长公子乃明公之侄,仁厚之名在外。”
  “只要他在一日,荆州刘氏血脉不绝,香火不断,我主刘玄德,亦会以子侄之礼相待。”
  有了诸葛诞的保证,刘表这才放下心来。
  似乎有些疲倦,刘表的眼睛缓缓闭上,呼吸也开始变得平稳。
  诸葛诞不知道刘表究竟有没有睡著,本著还是不打扰的心思,轻声退了出去。
  结果前脚还没走出去,却发现身后传来刘表的声音。
  “公休,表可以跟你保证!”
  “琮儿和他母亲,此生都不会出襄阳城!”
  诸葛诞听懂了刘表的潜台词,隨后停下了脚步,开口道:
  “刘琮在襄阳,能活!”
  这话说的已经很明白了,要是刘琮胆敢出了襄阳,那就是必死的结果。
  毕竟……
  谁也不敢保证,会有人利用刘琮的身份做些什么。
  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他闭嘴。
  刘表清楚,诸葛诞也清楚。
  所以刘表现在对诸葛诞做出承诺,也是希望诸葛诞能留他一命。
  诸葛诞並不是个嗜杀的人,刘琮若是老老实实在襄阳待著,让他做个閒散富家翁也就是了。
  当然,等到乾坤已定的时候,杀不杀刘琮也就无所谓了。
  到那时,再给他解禁也未尝不可。
  ...
  三日后。
  刘表在家中溘然长逝,享年66岁。
  回顾刘表一生,他並非出身名门望族,也不是什么武功盖世的英雄豪杰。
  然而,正是这样一位看似平凡的书生,却在东汉末年的乱世中创造了属於自己的传奇。
  刘表少年时期便因其学识和才干而名声远播,被列为“八俊”之一。
  隨后,单骑入荆州。
  辅之以蒯氏兄弟、蔡瑁等人,平衡世家,恩威並著,招揽人才,使得荆州地区政治清明,百姓安居乐业。
  刘表就连政治和外交手段都颇为拿手。
  李傕等人入长安时,刘表虽然地处远方,但仍旧派使奉贡,也因此被任命为“镇南將军、荆州牧”,並封为“成武侯”,荣获“假节”。
  《三国志》记载:“表在荆州,务农积穀,修水利,安民养兵。治军严整,士卒用命。”
  足以说明,他是个有才华的!
  若说唯一有问题的,便是他的性格——优柔寡断,多疑忌,好於坐谈,缺乏远大的抱负。
  不过那也得看跟谁比。
  只能说……
  生不逢时。
  若是换成另一个时代,或许刘表也能是一个守成之君。
  就在所有人都在感慨一代梟雄的落幕之时,刘琦当著刘备及所有文武百官的面拿出了刘表的遗詔,然后开始宣读。
  刘琦清了清嗓子,试图让所有人都能听见。
  “表以陋质,荷蒙皇恩,忝镇南藩,夙夜忧惕……”
  “今沉疴难起,敢以遗命白於天听……”
  “嗣子琦,性稟温良,可承宗祧。”
  到这里,诸葛诞听著还好,和之前他和刘表的承诺一致,由刘琦继位荆州牧。
  但是,接下来越听越不对劲。
  “谨拜军师诸葛公休为师,荆襄七郡之务,一应委之调度……”
  “次子琮及蔡氏,永守家庙,非詔不得出襄阳……”
  “表虽陨灭,犹怀汉室,伏惟圣听,涕泣以闻。”
  拜自己为师?
  谁?
  刘琦?!
  再然后呢?
  荆襄七郡,一应委之调度?
  这尼玛都给自己?
  这是什么情况?
  诸葛诞满脸黑线,他怎能想不明白,这老傢伙,临死还摆了自己一道。
  刘表的意思很明白了——
  我不相信刘备,但是我相信你。
  我现在把我儿子和荆州都给你了,你想用这些做什么,都儘管去做,而且是让你名正言顺,不带任何负担的做!
  荆州给不给刘备,你自己看著办!
  反正你是刘琦的老师,你说啥他都得听著。
  道德绑架!
  纯纯的道德绑架!
  有了这个名號,荆州一应文臣武將,皆可受其调度,至少名义上无损。
  这份大礼,诸葛诞还真的不好拒绝,临死託孤,这种託付本就珍重。
  更何况,人家是送东西,一送还是一整个荆州,自己想拒绝都开不了口。
  而诸葛诞之所以生气,是因为这老狐狸身死也就罢了,死了还搞这一出。
  哪怕自己以后不为其立庙刻碑,后世对他的评价里也只会讚扬;相反,自己但凡有哪些做的不对,恐怕就会被钉在耻辱柱上。
  尤其是刘琦的生命安全,基本上和他的声誉掛鉤。
  诸葛诞只能祈求刘琦健健康康的,千万別搞出什么么蛾子。
  万一要是得病噶了……
  诸葛诞想都不敢想后世该怎么评价他。
  怎么说……
  真是……
  老狐狸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