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时兄,胜玉想睡床
  两名楚军士兵离开后,时有尽和滕玉推门走进了久违的无双竹居。
  竹居內陈设依旧,只是桌椅窗欞上都落了一层薄灰。
  那两名楚军虽奉命监视,倒也没动屋里的东西,帮忙看家也算尽责。
  “总算回来了。”时有尽长舒一口气,將背上的行囊小心放下。
  滕玉没有立刻歇息。
  她目光柔和地扫过这间承载了他们最初相遇记忆的竹居,轻声道:
  “先打扫一下吧,不然晚上没法安睡。”
  她说著便走向內室,不多时,换上了一身寻常的粗布衣裙走出来。
  虽是荆釵布裙,却难掩其天生丽质,反倒更添了几分居家的温婉。
  她利落地挽起袖子,露出白皙的一截小臂,便开始动手忙碌起来。
  时有尽负责处理带回来的山鸡野兔。
  他心下是有些不情愿的,主要是杀的兔子太多,总梦到嫦娥仙子提著剑满山追他,说他杀生太多,要替月宫清理门户。
  起初,他只是靠在门框上,静静地看著她忙碌。
  她先是支起窗户通风,然后打来清水,仔细地擦拭桌椅、窗欞。动作格外用心,仿佛不是在打扫一间荒废已久的山居,而是在精心打理一个期盼已久的家。
  她已经没有家人了,所以才如此珍视这里。
  时有尽素来懒散,见她忙碌,自己便抱著胳膊在一旁发呆,一点活儿也不干。
  滕玉也不生气,自顾自地忙活著。
  她觉得这样就挺好,他不捣乱,偶尔还能递碗水。
  若在以往,她绝想不到自己会变得这般好脾气。
  就像许多年前,她还是吴宫明珠时,也绝不会相信,未来竟会成为一个觉得有人陪著吃饭便是莫大幸福的姑娘。
  谁会觉得有人陪著吃饭,就会很幸福呢?
  可这一路走来,她经歷了太多,也失去了太多。
  她不敢再奢求什么了。
  她怕了。
  哪怕此刻,她的恐惧也没有消散。
  她知道,眼下这般寧静的日子,也会一去不復返的。
  如同她那柄失落的天仙子剑,如同逝去的父王母后。
  有时,她总会独自一人发呆。
  她没有亲人,也没有朋友。
  那时,她总在想,是不是她生来就不配拥有长久的幸福?
  也因此,她格外珍惜此刻,哪怕是辛苦的洒扫庭除。
  这一刻,她不再是那个背负国讎家恨的亡国公主,也不再是那个需要时刻警惕的同行者。
  她仅仅是一个寻常女子,在为她和时有尽共同的棲身之所忙碌著。
  这种全心投入的姿態里,流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美好。
  时有尽看她鼻尖沁出细汗,走过去,拿起一块乾净布巾,自然地替她擦汗。
  滕玉动作一顿,抬起头,任由他点点沾沾,心跳咚咚:
  “没关係的,我不累。”
  她的眼神清澈,仿佛能为这个“家”付出劳动,本身便是件开心的事。
  她这般毫无保留、带著点傻气的对他好,让时有尽心头莫名一软。
  “发什么呆呀?”她笑著点了一下他的鼻尖,轻声催促:
  “快去把那只山鸡处理了吧。晚些时候,我给你燉汤喝。”
  ......
  滕玉是个好姑娘。
  时有尽心里明白。
  她已经跟他学坏了。
  他也知道。
  夜晚。
  二人饱餐一顿后,针对床榻之爭,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战斗。
  “胜玉啊胜玉,你如今是愈发不体贴为兄了,”时有尽瘫在唯一的竹榻上,唉声嘆气:
  “想当初,你伤势未愈,尚知礼让,主动臥於地铺。如今伤势大好,怎的反而要与为兄爭这方寸之地了?”
  场面剑拔弩张。
  滕玉抱著手臂站在榻前,眉眼间带著几分学来的狡黠:
  “此一时彼一时。时有尽,我早已看透,你便是欺我尚有几分涵养。今日任你说破天去,这床榻,我是睡定了。”
  “唉,为兄近来腰背酸痛,似是腰间盘突出,这硬邦邦的地面,实在消受不起啊。”
  “无妨,我略通活络筋骨的推拿之术,可帮你推回去。”
  “为兄脾胃虚寒,夜宿地面,恐受寒气侵袭,引发腹泻......”
  “不打紧,你若真泻了,明日我替你清洗衣物便是。”
  “好好好!”时有尽忽然坐起身,一本正经地看向她,“你对为兄,当真是关怀备至,无微不至。”
  滕玉下意识点头:“长兄如父嘛,自是应当的。”
  话音刚落,她便见时有尽嘴角勾起一抹坏笑。
  “叫爹。”
  男人不论是现代还是古代,听见父亲爸爸爹这类字眼,总会下意识触发程序。
  “你!你无耻!”滕玉霎时涨红了脸,又羞又恼,抄起旁边的竹木枕头便砸了过去。
  这场“床榻之爭”,最终以滕玉嘴仗败北告终。
  时有尽也不亏。虽说丟了床,还差点被砸死,但辈分涨了。
  ......
  深夜。
  滕玉正熟睡著。
  窗欞咚咚响,好似一阵大风盪。
  屋內寂静,唯有她均匀的呼吸声,一下,又一下,敲在心头与耳廊。
  时有尽还醒著,躺在地铺上辗转难眠。
  他无声地嘆了口气。
  三个小人在脑中吵得不可开交。
  邪心小人叫囂:“杀了她,夺回床铺!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?”
  噁心小人嬉笑:“嗯啊了她,何止床铺,连暖床的都一併有了!”
  二者斗得你死我活,反到被本心小人坐收渔利。
  时有尽缓缓起身,轻轻为她盖好被子。
  月光透过窗隙,恰好落在她微蹙的眉间。
  不多时,她笑了。
  她正在做一个梦,那是只有在安稳的环境下,才会做的美梦。
  梦中。
  卑鄙无耻的时有尽正跪在她脚边,情真意切地喊道:
  “尊贵的公主殿下,草民时有尽,爱您万年,万年,万万年!”
  时有尽不知她为何发笑,猜测是做了什么好梦,不知不觉也跟著笑了。
  这时,本心小人说:
  “这世道对她够坏了。至少在你身边......让她睡个好觉吧。”
  窗欞的响声更大了些,也急了些。
  ......
  时有尽正了正衣襟,轻手轻脚地推开竹门走到院中。
  月光如水,將院落照得一片清冷。
  夜风掠过竹梢,发出沙沙轻响。
  他负手立於院中,目光投向墙角的阴影,淡淡道:
  “久別重逢啊,林姑娘。”
  ......